姜穗愣了一下，隨即撐著腰從竹榻上站起來，動作有些遲緩地朝院門走去。
她拔開門閂，拉開大門，一股熱浪撲面而來，門外站著的果然是她再熟悉不過的小姑娘。
沈慧還是那副髒兮兮的模樣。
一張小臉上糊著汗水和泥垢，混在一起衝出一道道白一道黑的花印子，像只剛從泥地裡刨出來的小花貓。
她站在門口，胸口劇烈起伏著，顯然是一路跑過來的。
那雙又大又圓的眼睛裡蓄滿了淚水，一看見姜穗便嘩地湧了出來，在髒兮兮的臉上衝開兩道淚痕。
“穗穗！”
沈慧一頭扎進姜穗懷裡，卻又在快要撞上她肚子的那一刻硬生生剎住了腳，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重要的事，小心翼翼地避開了她隆起的腹部，改為抱住她的胳膊，把臉埋在她肩頭上嚎啕大哭。
“穗穗你還活著！你沒有死！慧慧找了你好久好久，鞋子走丟了，肚子也好餓……”
姜穗被她這一撲撞得往後退了半步，站穩之後低頭看著懷裡這個渾身髒兮兮、哭得稀里嘩啦的小姑娘，心頭驀地一軟。
從前在沈家時，滿院子的人都不拿正眼看她，只有這個小丫頭成天跟在她身後穗穗穗穗地叫，像一條甩不掉的小尾巴。
她給她梳過頭，給她縫過衣裳，偷偷塞過糖糕在她手心裡，小姑娘每次都會笑得露出豁了一顆的門牙，那模樣又傻又甜。
如今看見她這副模樣……鞋子沒了，頭髮結了綹，臉上分不清是泥還是淚……姜穗心中一軟，連忙伸手攬住她瘦弱的肩膀，柔聲道：“慧慧，你怎麼找到這兒來了？別哭，進來說話，外頭熱。”
她牽著沈慧進了院子，讓她在廊下的竹榻上坐下，又挺著肚子去廚房打了盆涼水，擰了帕子替她擦臉。
沈慧乖乖地仰著臉讓她擦，泥垢一層層地褪去，露出底下白生生的皮膚，倒也是個清秀的小姑娘模樣。
姜穗又去屋裡翻了一身自己從前的舊衣裳給她換上，袖子長了些，捲了兩道才露出那雙細瘦的手腕。
她一邊替沈慧梳著打結的頭髮，一邊聽她抽抽搭搭地說這一路是怎麼找過來的…鞋子什麼時候走丟的，饅頭什麼時候吃完的，在哪棵樹下睡了一夜，又在哪個村口被狗追了半里地。
姜穗聽得心疼，去廚房給她下了碗麵，臥了兩個荷包蛋，又把自己那碟井水湃過的楊梅端到她面前。
沈慧把一碗麵吃得連湯都不剩，又把那碟楊梅一顆不落地塞進嘴裡，才心滿意足地打了個飽嗝。
她摸著圓滾滾的肚子，仰頭去看姜穗，正想說“穗穗最好了”，卻忽然愣住了。
她原以為穗穗被蛇妖抓走，一定被吃得骨頭都不剩了。
就算還剩一口氣，也應該是瘦骨嶙峋、面色蠟黃、渾身是傷的模樣。
可她眼前的姜穗——穿著一身水粉色的薄衫，料子又軟又輕，襯得她整個人粉粉嫩嫩的，像一朵被養在溫室裡的花。
她的臉比從前圓潤了些，氣色好得不像話，皮膚白裡透紅，嫩得像是能掐出水來。她挺著圓滾滾的肚子坐在那裡，渾身上下沒有一處不是軟乎乎的，連搖扇子的手指都白嫩得像剛剝了殼的荔枝。
穗穗過的好像很好……被蛇妖養的……
沈慧瞪大了眼睛，腦子裡忽然響起那仙人說的話。
“被蛇妖纏上的人，起初會容光煥發、皮肉豐潤，那是蛇妖在用妖力養著她，等養肥了再一口吞掉，連骨頭渣子都不剩。”
沈慧的臉唰地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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