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後他拿起電話,撥了陸橋山的號碼。
陸橋山來得比馬奎慢一些,但也沒慢多少。他進門的時候手裡沒拿檔案,這在他是少見的事。沈逸川指了指對面的椅子,陸橋山坐了下來。
“站長,您找我?”
沈逸川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陸橋山臉上。他看著陸橋山的眼睛,沒急著說話,先停了幾秒。陸橋山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伸手推了一下眼鏡。
“陸處長,”沈逸川開口,”你來天津站多少年了?”
“四年多了,站長。”
“那天津地面上的事,你比我熟。”沈逸川說,”站裡跟警備司令部那邊有來往的人,你心裡應該有數。”
陸橋山推眼鏡的手停了一下。他沒急著回答,像是在腦子裡過了一圈人名,然後才說:“站長,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很直白。”沈逸川說,”今天的事你也看到了,警備司令部說動手就動手,打我們的人連招呼都不打。以後這種合作,一次都不能再有。你幫我理一理,站裡誰跟警備司令部那邊關係特別近的,去給他們打個招呼,讓他們斷了。”
陸橋山聽完沉默了兩秒,然後點頭說:“站長放心,我這就去辦。”
沈逸川看著他,又補了一句:“陸處長,你是個聰明人,什麼事該做,什麼事不該做,你比馬奎清楚得多。我今天這話對著你說的,也是對著你以後的。”
陸橋山抬了一下眼皮,跟沈逸川的目光碰了一瞬,然後低下去。
“站長,我明白。”
“行,你去忙吧。”
陸橋山後退著往外走,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了一步,說了句“站長您放心”,然後帶上門出去了。
辦公室裡只剩沈逸川一個人。
他靠在椅背上,轉了個方向,面朝窗戶。窗外那棵梧桐樹已經差不多禿了,剩下的幾片葉子在風裡打著卷。天色灰濛濛的,像要下雨的樣子,但沒有下。
他把剛才的事在心裡走了一遍。
戴笠的反應在他預料之中。一個站長在外面受了氣,打電話回來哭訴,戴笠只會覺得這人沒用。但一個站長在外面受了氣,打電話回來說“我準備怎麼打回去”,戴笠就覺得這人有骨氣。錢要不要得回來是另一回事,關鍵是軍統的面子不能丟。
姓李那個副司令,他昨晚翻穆連城材料的時候無意中看到的。材料裡夾了一份警備司令部的人員名單,旁邊有人用鉛筆注了一行小字:李XX,副司令,新納妾室趙氏,其父趙瑞庭,曾任偽天津市商公會副會長。當時他只是掃了一眼,沒往心裡去。但今天戴笠問“你準備怎麼打回來”的時候,這個名字自己就從腦子裡蹦出來了。
抓一個副司令,就為了給他的人出口氣。
沈逸川把椅子轉回來,面對著辦公桌。桌上那臺黑色的電話機安安靜靜地擱著,在等他下一次拿起它。
他等著的訊息,大概不會太久。
果然,不到半個小時,洪秘書推門進來了。他站到辦公桌前,語氣不急不慢,但比平時急促了半拍:“站長,馬隊長那邊跟警備司令部的人僵住了。他在李某家門口帶人堵著,裡面的人不讓進。韋司令來了電話,說想跟您談一下。”
沈逸川坐在椅子上沒動。
“告訴他,”他開口,聲音不高,“李副司令納妾的事,馬隊長是奉戴老闆的指示抓人。他要麼交人,要麼就把馬隊長和他帶的那些......把他們都給打死了。其餘的,沒啥可談的。”
洪秘書記完最後一個字,抬頭看了一眼沈逸川的表情,確認他沒有別的補充了,才點了點頭,轉身出去了。
辦公室的門合上之後,沈逸川一個人坐在那裡,窗外風大了些,吹得那幾片殘葉在枝頭晃了幾下,終於有兩片鬆了手,打著旋兒飄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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