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九點半,沈逸川的車停在李公館門口。
李公館在天津原英租界的一條僻靜街道上,灰磚外牆,鐵藝大門,門口兩棵老槐樹葉子都掉光了,光禿禿的枝丫伸進天空。門臉不算大,但院子裡縱深很長,能看到裡面有一棟二層的西式小樓。車停穩之後,沈逸川先下了車,馬奎跟在他後面,穿了一件深色外套,後腦勺那塊紗布露在外面,他沒戴帽子。
兩人走到門口的時候,一個穿長衫的管家已經等在那裡了,微微欠身說了句:“沈站長,請,將軍在客廳等著。”
沈逸川點了點頭,跟著管家往裡面走。穿過一條不長的石板甬道,進了正廳。正廳不小,正中擺著一張紅木圓桌,桌面擦得發亮,擺了幾杯茶和幾碟點心。窗戶朝南開著,初冬的陽光從外面照進來,把屋子裡的浮塵照得清清楚楚。
李文中坐在主位上,正端著茶杯喝了一口。見沈逸川進來,他放下杯子站起來,笑著朝沈逸川伸出手:“逸川是吧?我跟雨農是多年的老交情了,他手下的人就是我的自己人。來,坐。”
沈逸川跟李文中握了手,打量了一眼。李文中五十出頭的年紀,中等個頭,體型勻稱,穿一身灰藍色的便裝,沒佩軍銜標誌。說話的時候聲音很平,透著一種在軍界混了幾十年的從容。這才是黃埔一期該有的樣子,比韋衣華那張板著的臉讓人舒服多了。
“李將軍客氣了。”沈逸川在圓桌旁邊坐下來,馬奎在他身後站定,沒有坐。
沈逸川看了一眼桌上已經擺好的茶杯和茶點,然後又看了一眼圓桌旁邊另外兩把椅子。一把是空的,一把坐著一個穿中山裝、戴金絲邊眼鏡的男人——楊文瀚,已經來了,正笑眯眯地看著他。
“沈站長,”楊文瀚朝他點了下頭,“又見面了。”
“楊站長早。”
話音剛落,門口傳來皮鞋聲。韋衣華穿著一身整齊的黃呢軍裝走進來,進門先跟李文中打了個招呼:“李將軍,勞您費心了。”然後看了一眼沈逸川和楊文瀚,臉上沒什麼表情,在旁邊那把空椅子上坐下來。
李文中見人來齊了,沒有急著開口。他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後放下,目光在三個人臉上各自停了一瞬。這個動作做得很慢,像是故意讓三個人都等著他。
“今天請三位來,”李文中開口,聲音不大,但正廳裡很安靜,每個字都清清楚楚,“事情大家都知道,我就不重複了。李銘山那個案子,法院已經收了,該怎麼判法院會判。今天咱們要談的,不是李銘山本人——他犯的錯他自己擔,誰也替不了。咱們要談的,是這件事之後,軍統、警備司令部、中統在天津地面上的關係怎麼處。”
他說到這兒頓了頓,看了看沈逸川,又看了看韋衣華。
“大家都是黨國同仁,有矛盾可以吵,但不能讓矛盾鬧到南京去。鬧到南京,對誰都沒有好處。戴老闆那邊我打過招呼了,華北行營那邊我也通了氣。今天我說一句不客氣的話——今天談完了,這事就算翻篇,誰也不能再翻舊賬。”
沈逸川坐在對面,聽完李文中這番話,心裡有了數。李文中這個開場白表面上不偏不倚,但“戴老闆那邊我打過招呼了”這句話是在告訴沈逸川:你背後站著戴笠,但戴笠也得給我面子,你在我面前別想把戴老闆抬出來壓人。
沈逸川沒有接話。他知道在這種場合,先開口的人往往被動。
果然,韋衣華先開口了。他整理了一下軍裝領口,語氣聽起來很鄭重:“李將軍說得對,這事兒不該鬧大。李銘山的事,是他自己糊塗,我不護短。他既然已經去法院自首了,該怎麼判就怎麼判,警備司令部絕不干預司法。”
韋衣華這幾句話說得滴水不漏——“我不護短”“絕不干預司法”,聽起來大公無私,但意思很明白:李銘山已經在法院手裡了,軍統別再想抓人。
沈逸川聽著,沒有急著反駁。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然後慢慢說了一句:“李副司令去法院自首,這是好事,證明他認罪了。但有一件事我想請教韋師兄。”
韋衣華看著他:“你說。”
“李副司令認的是‘納漢奸之女為妾’這個罪,還是認的‘違抗委員長訓令’這個罪?”
韋衣華臉上的表情僵了一瞬。
沈逸川繼續說:“如果法院按法律條文判,納妾本身不犯法,最多算作風問題,警告一下、記個過就完了。如果按委員長訓令判,那就是抗命,是軍紀問題,得上軍事法庭。韋師兄希望法院按哪一條判?”
這個問題把韋衣華架住了。他當然希望法院按輕的判,但他不能當著李文中的面說“我希望按輕的判”,那等於承認他想包庇李銘山。
韋衣華沉默了兩秒,楊文瀚在旁邊笑了一聲,插話說:“沈站長,你這話就不對了。法院判案子是法院的事,咱們三家在這裡商量,難道還能替法院判案不成?”
沈逸川轉頭看著楊文瀚:“楊站長,中統什麼時候開始替法院說話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