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機在青島降落的時候,天色已經開始暗了。沈逸川透過舷窗看到跑道盡頭有一排低矮的平房,屋頂鋪著灰瓦,牆面刷著淺黃色的塗料,像是臨時搭建的軍用建築。機場不大,跑道兩側的草坪上停著幾架小型運輸機,螺旋槳都已經停了,機身在暮色裡泛著暗淡的光。
戴笠站起來理了理衣領,沒有等龔仙舫過來,自己走到了艙門口。沈逸川跟在他後面,一步的距離。兩人下了舷梯,跑道上的風吹過來,帶著海水的鹹味,比天津的空氣溼潤一些。青島軍統站的歐陽站長已經迎上來,深深彎下了腰:“局座,沈站長,龔處長,住處已經安排好了,車在那邊。”
沈逸川注意到這個人說話的時候目光一直落在戴笠身上,沒有朝他這邊多看一眼。戴笠點了一下頭,沒有多話,徑直朝車走去。沈逸川跟在後面上了車。車子駛出機場的時候天色正在從灰藍變成深藍,路兩側的樹影在車燈的光裡一閃一閃地掠過,街道比天津安靜,行人不多,偶爾有幾輛黃包車從對面過來,車燈一晃而過就消失了。
到了住處之後,戴笠沒有多說什麼,只說了句“你先給戴維斯打個電話,看他有沒有時間”,就進了裡間。沈逸川在客廳裡站了一會兒,打量了一下這間屋子——不大,擺著一張桌子和兩把椅子,牆角放著一隻暖水瓶,桌上擱著一部電話。他坐下來,拿起電話,撥了駐青島美軍的聯絡號碼。電話通了,他報了自己的名字和身份,說想約見戴維斯將軍。
電話那頭等了一會兒,然後轉回來一個聲音,語氣客氣但不帶溫度:“戴維斯將軍上午剛剛去東京了,不在青島。”沈逸川問:“他什麼時候回來?”對方說:“沒有具體日期。”
沈逸川掛了電話,在椅子上坐了一會兒。戴維斯昨天才從天津到青島,今天又去東京了,不在青島,這話可能是真的,也可能是假的。戴維斯知道自己來了青島,也知道戴笠在青島,他在迴避。美軍方面給戴笠的資訊渠道已經被切斷了,接待需要透過正式流程,不透過私下聯絡。
馬上,沈逸川又打了一個電話。這一次他直接聯絡了駐青島美軍司令部的辦公室,報了自己的身份和來意:“我是軍統天津站沈逸川,受戴局長委託,想約見貴部司令。”電話那頭等了一陣,說“我會轉告”,然後掛了。
沈逸川放下電話,看了一眼窗外。青島三月的天空比天津乾淨,能看到遠處海面上的一條灰藍色線。他坐在電話旁邊,等著迴音。迴音是當天下午到的,一個美軍聯絡官打來電話,語氣客氣地告訴他:司令最近事務繁忙,沒有時間見面,但司令的副官可以代為接見。沈逸川站在電話機前沉默了兩秒——副官代為接見,意味著對方不願意直接跟他談,他要見的不是主事的人,是一個可以把他的話接過去但不做任何決定的人。
他答應了下來,約在當天傍晚。
傍晚六點半,沈逸川到了美軍駐地。駐地門口站著兩個穿制服的美國兵,其中一個核對了他的證件,另一個示意他進去。他被帶到一間不大的會客室,裡面的陳設很簡單,一張桌子兩把椅子,牆角立著一面美國國旗,窗戶朝西,夕陽的光從窗外斜照進來,在桌面上拉出一道長長的金色光帶。
他坐下來等。大約過了十分鐘,門開了,進來一個穿美軍制服的中年人,肩章上校軍銜,金髮剪得很短,鼻樑高挺,進門的時候先朝沈逸川點了一下頭,用一口帶著美國口音但相當流利的中文說:“沈站長,久等了。我是史密斯上校,副官。”
沈逸川站起來伸出手:“史密斯上校,感謝你在百忙之中抽出時間。”
史密斯握了手,在對面坐下,坐姿端正,腰板挺直,雙手交叉擱在桌面上。他的表情很客氣,嘴角帶著一種習慣性的微笑,但那種笑像是被訓練出來的,和他眼睛裡的神采對不上。
沈逸川沒有繞彎子:“戴局長這一次來青島,是希望與貴部建立更密切的合作關係。戴局長在抗戰期間與美軍有過多次成功的合作,他相信這種合作可以延續下去。”
史密斯上校微微點頭:“戴局長的功績我們很瞭解。”
“戴局長目前正在推動軍統系統的改革,他希望能夠將一部分人員轉移到海軍重建的框架內,這需要貴方的配合與支援。”沈逸川說完這句話,等了一下。
史密斯上校沒有立刻回答。他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放下,然後說:“沈站長,美方對戴局長的個人能力一直非常認可。但涉及到具體合作,特別是跨系統的安排,這不是我們駐青島這一級能夠決定的。這項建議超出了駐青島美軍的許可權範圍。”
沈逸川說:“那貴方有沒有推薦的溝通渠道?”
“如果戴局長有正式的提案,可以透過外交渠道遞交華盛頓。”史密斯上校的語氣還是那麼客氣,但他的話說得很清楚——外交渠道,意味著按流程走,半年到一年才會有回覆,甚至根本不會有回覆。
沈逸川聽完這句話,心裡已經有了答案。他沒有繼續追問,只是點了一下頭:“我明白了。”
兩個人又聊了幾句青島的天氣和航運狀況,客氣話來回了兩三輪,沒有任何實質內容。沈逸川站起來握手告辭,史密斯上校送他到門口,說了一句“祝沈站長在青島順利”,然後關上了門。
沈逸川走出美軍駐地的時候,天已經完全黑了,路燈亮了幾盞,光在夜風裡不穩地晃動。他回到軍統站的住處時,戴笠正坐在客廳裡看一份電報,桌上的菸灰缸裡有兩個菸頭。沈逸川在椅子上坐下來,把今天的會面說了一遍——聯絡過程、史密斯上校的接待、以及最後那句“透過外交渠道”。
他沒有新增任何判斷,只是把對話原原本本地複述了一遍。最後他說:“局座,對方很客氣,但沒有給出任何承諾。”
戴笠聽完,沒有馬上說話。他的目光落在桌面上那份電報上,像是在看字,又像是在想別的事。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開口說了兩個字:“知道了。”然後把那根一直沒點的煙點上了,吸了一口,吐出來。
沈逸川看著他的側臉,沒有出聲。他知道戴笠已經聽懂了史密斯上校那番話的真實含義——不是“沒有許可權”,不是“可以透過外交渠道”,而是“我們不打算介入這件事,也不想承擔這個風險”。但他沒有繼續追問戴笠打算下一步怎麼做,只是站起來說了一句:“局座,我先回房了。”
然而,此時戴笠卻叫住了他,對他說:“你心裡是不是在想,既然青島這邊走不通,為什麼還不回去?”
沈逸川沒有否認,也沒有承認,只是等著他說下去。
“青島這邊的人不願意跟我談,我早就料到了。”戴笠說,“他們能做的只是在門口站崗、遞檔案,不管誰來找他們,都不會得到實質性答覆。但我來青島不是為了見這些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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