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逸川是被敲門聲叫醒的。敲門聲不大,但節奏很亂也很急。他睜開眼,窗外的天色還是黑的,路燈的光從窗簾邊緣透進來一條細線,落在床尾的牆面上。他坐起來,披上外套走到門口拉開門。龔仙舫站在門外,穿戴整齊,頭髮梳得一絲不亂,跟平時一樣,但眼邊兒還沾著眼屎像是整夜都沒有睡過。
“沈站長,局座醒了,請你過去一趟。”龔仙舫的聲音不高,但很清晰。
沈逸川愣了一下:“怎麼早?難道美國那邊兒有訊息了......”
“是重慶。”龔仙舫說,“剛才青島軍統站的歐陽站長送來一份重慶的急電,局座看完之後就讓我來叫你了。”
沈逸川沒有說話,點了點頭,轉身回屋穿好衣服。他扣扣子的時候手指的動作比平時快了一些,但整體上沒有慌亂,像一個被緊急叫醒時仍然在維持正常節奏的人。
戴笠的住處離沈逸川的房間隔著一道走廊。他走過去的時候走廊裡亮著燈,兩盞壁燈的光照在磨石子地面上,反射出一種冷白色的光。戴笠的房間門開著,沈逸川走到門口的時候,看到戴笠正坐在桌前,手裡捏著一張電報紙,目光落在紙面上,沒有動。菸灰缸裡有一根剛點上的煙,菸灰還沒有彈過,青灰色的煙霧在桌面上方緩慢地升起來,在燈光裡散成一片薄薄的煙幕。
沈逸川在門口停了一步,然後走進去:“局座,您找我?”
戴笠沒有抬頭,他的目光還在那張紙上。過了好幾秒,他才把紙放下來,轉過臉來看了沈逸川一眼,眼神里帶著一種沈逸川從未見過的東西——不是憤怒,不是疲憊,也不是那種他習慣了的從容。是一種更復雜的、說不上來的靜,像是某種判斷已經落地了,而他正在判斷這個判斷本身會把他帶到哪裡去。
“重慶來的電報。”戴笠把紙推到桌面上,“讓我立刻回去。”
沈逸川沒有伸手去拿那張紙。他站在桌前,目光落在那張紙上,但看不清上面的字。他注意到紙的邊緣微微卷著,像是被人攥過。“校長髮的,措辭很嚴厲。”戴笠說。
沈逸川沒有接話。他在心裡把這句話拆開來掂了掂,措辭很嚴,意味著不是普通的催促,是命令。戴笠在青島的舉動已經被人報告到了重慶,而且報告的速度很快,快到他剛踏進青島的地面,重慶就已經知道了。沈逸川沒有問“誰報告的”,也沒有問“是怎麼知道的”,他只是站在桌旁,等著戴笠繼續說。
“你迴天津去吧。”戴笠把煙掐滅在菸灰缸裡,“不必跟我走。以後這個海軍司令的事兒也不要再提了......”
沈逸川沒有馬上回答。他站在桌前,看著戴笠。這個人在幾分鐘前剛剛收到了一封措辭嚴厲的電報,然後他的第一反應是讓沈逸川離開。
他不確定這是出於信任還是出於疏遠。但他心裡閃過一個念頭,如果自己現在點頭說“好”,然後轉身出門,坐最早的車迴天津,他就能避開那場他明知道會發生的事。他可以繼續當他的天津站長,可以繼續看著餘則成在暗處走動,可以繼續數日子等林婉清的孩子出生。
但他在看到這通電報後突然就做了一個決定了——
他站在戴笠面前,說出了那個已經在心裡擺好的回答:“我送您去南京或者重慶。”
作為一個諜戰謎,他真的很想知道戴笠到底是怎麼死的,飛機是怎麼掉下來的,所以他選擇了冒險登上飛機送戴笠回去。按他的想法,反正這是一個諜戰世界,就算死了,要麼在現代復活了,要麼真死了,但臨死我也知道了真相。
戴笠看著他,沒有說話。他的目光在沈逸川臉上停了幾秒,像是要從那張臉上找出這句話的動機,不確定他說的是真話,還是基於某種他暫時無法判斷的判斷。然後他開口了,聲音不高:“隨你吧。”
沈逸川沒有再多說。他點了點頭,轉身走出了房間。
回到自己房間之後,他沒有坐下來,而是開始收拾東西。其實沒什麼可收拾的,來的時候根本沒帶任何東西,甚至連皮箱還有兩件換洗衣服還是龔處長讓歐陽站長昨天到了青島後給他額外準備的。他拉開皮箱拉鍊,把裡面的東西倒出來重新整理了一遍,然後坐在床沿上沉默了一會兒,站起來出了門。
他沒有去找戴笠,而是去了機場。清晨五點多的機場還在沉睡中,跑道上的燈光還沒有開,但地勤值班室已經有人在了。沈逸川敲了敲值班室的門,說明了自己的身份和來意,對方帶他去了停機坪。那架飛機還停在那裡,銀灰色的機身蒙著一層薄薄的水汽,在晨光未至的灰藍色天幕下顯得比白天更長。沈逸川繞著飛機走了一圈,然後從舷梯登上了機艙。
機艙裡的燈光已經亮了。他走到座椅旁邊,蹲下來檢查座椅底下的儲物格。裡面放著幾卷帆布包,他用手指捏了一下,是降落傘。他數了數,五個。他又檢查了前排座椅下面,又發現幾個,加上後面的,一共二十個。飛機上總共有十七個人——沈逸川在天津登機時掃過一眼,加上戴笠、他自己、龔仙舫、機組人員和隨行人員。整整二十個降落傘,這是這架飛機最大的乘客人數,顯然戴笠的飛機是有應付意外的準備的,但不知道為什麼歷史上飛機發生事故的時候沒有任何人有機會跳傘?
他下了飛機,歐陽站長也提前來到了飛機場,顯然也要檢查一下飛機場內外的情況,免得一會兒戴老闆來了,看到什麼不高興。
他看到沈逸川從飛機上下來有些意外:“沈站長?您怎麼這麼早就來了?局座那邊有什麼指示?”
沈逸川站在門口,沒有進去:“歐陽站長,有件事想麻煩你。我從天津來得急,什麼都沒帶。我準備送戴老闆回南京或者重慶,你這邊能不能先借我一點錢,大洋或者小黃魚都行,迴天津之後我還你。”
歐陽站長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一聲:“沈站長,你今天找我借錢算你運氣好。”他從自己衣兜裡拿出五六個小黃魚兒,掂了掂,遞過來,“因為知道戴老闆要來,我準備了不少小黃魚,就是為了給那些隨從們送禮用的。你先拿著,別說還的事兒,咱哥們誰跟誰。”
沈逸川憑手感知道里面有五六條小金魚。“謝了,歐陽站長。等迴天津了我一定還你。”
歐陽站長擺了擺手:“你先拿著用,別提還的事兒。跟著局座去南京或者重慶,手裡總要有點錢才方便。”沈逸川沒有糾正他。他把金條塞進外套內兜裡,握了一下歐陽站長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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