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逸川坐在辦公桌後面,面前擺著幾枚印章。站長印章、站務公章、機要專用章,三枚銅印在午後的光線裡泛著暗黃色的光,邊緣已經被磨得圓潤了,像是被人握了太多年。他用一塊絨布把站長印章的印面擦乾淨,印面上殘留的硃砂被擦掉,露出銅質的底紋。他擦得很慢,像是在延長一個他已經知道會結束的過程。
吳敬中站在桌前,沒有坐下來。他安靜地等著,雙手垂在身側,目光落在那幾枚印章上,沒有催促。站裡的大小事務已經由吳敬中代理了半年多,交接只是一個形式,走完它之後,這座辦公室就不再屬於沈逸川了。
沈逸川把最後一枚印章放進木盒裡,蓋子和底座剛好咬合,發出極輕的一聲木質摩擦聲。他合上盒蓋,把木盒推到了桌面的中央,然後抬起頭來看著吳敬中:“好了,從現在起,你是站長了。”
他的聲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說一句他已經練習過很多次的話。吳敬中伸手接過木盒,低頭看了一眼蓋子的邊緣,沒有開啟檢查,直接放到了桌角。
吳敬中把木盒放好之後沒有立刻走。他站在桌前,像是還有一句話沒有放完:“晚上站裡給站長一家踐行。地方已經訂好了,在天津飯店,人不多,就站裡幾個主要的人,算是送一送。”
沈逸川沒有拒絕。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桌面上那幾塊已經被清空的位置上:“好。幾點?”
“六點半。”吳敬中說,“車會去接您全家。”
沈逸川點了點頭,沒有再說別的。他心裡清楚,這次調任國防部之後,他的銓述軍銜最快半年內就正式成了少將,又是蔣經國的直接下屬。他和吳敬中在職務上不再是上下級,在陣營上反而成了同一側的人。如果將來還需要用到天津的關係,這頓飯就不會是最後一頓。
吳敬中站在桌前,沒有立刻走,也沒有再多說什麼。兩個人之間隔著那張剛剛清空的辦公桌,光線從窗外照進來,在桌面上鋪開一片傾斜的亮痕。
吳敬中正在轉身準備離開,門被推開了。他的秘書站在門口,呼吸比平時急促一些,臉色不對。他沒有走進來,先喊了一聲:“站長、沈站長……”他平時只叫吳敬中一個人,今天多叫了一聲。
吳敬中停住了腳步:“什麼事?”秘書說:“秋掌櫃在醫院裡被人劫走了。”
沈逸川握著茶杯的手停在了半空中。他沒有把它放下來,也沒有把它端到嘴邊,就那麼停在桌面上方。“秋掌櫃什麼時候在醫院?”
吳敬中看了他一眼:“昨天晚上秋掌櫃胃病犯了,我讓人送去了最近的醫院。”
沈逸川沒有說話。他把茶杯慢慢放回了桌面上,杯底磕在木頭上,發出一聲很輕的響動,然後他的手指從杯壁上鬆開了,擱在桌面上,沒有收回去。秋掌櫃在醫院裡被劫走了,而他完全不知道秋掌櫃被送去了醫院。今天上午他還在打包東西,還在確認明天上飛機的安排,還在想南京的住處會不會比天津的寬敞一些。
吳敬中轉向秘書,他的聲音比剛才高了半度:“李涯呢?通知他了嗎?”
秘書說:“已經派人去找了。李隊長今天下午在外面執行任務,不在站裡,具體在什麼地方……送信的人還沒回來。”
沈逸川把杯子往桌面中央推了推:“秋掌櫃跑了就跑了,人已經沒了,先把動靜壓住。明天毛副局長就要來了,動靜太大,不好收場。”
吳敬中點了點頭,對秘書說:“找到李涯之後讓他立刻回來,不要聲張。”秘書轉身快步走了出去,門在他身後帶上。
吳敬中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沒有回頭,聲音不高不低:“逸川,這件事是我疏忽了。昨天晚上事情來得急,我沒來得及通知你。”
沈逸川說:“秋掌櫃被劫走這件事本身可大可小。重要的是誰劫走的。能在保密站的人手底下把一個人從醫院裡帶走,說明對方已經摸透了我們的排班規律。能摸透排班規律,說明有人在站裡配合。”
說完了這句話,沈逸川又補充了一句:“這件事不要鬧太大。明天毛副局長就要來了,動靜太大不好收場。”
吳敬中點了點頭,對秘書說:“找到李涯之後讓他立刻回來,不要聲張”
秘書轉身出去不久,吳敬中也回去處理這件事了。然而,大約過了二十分鐘,一陣槍聲從保密站偏東南的方向傳來。槍聲很密集,從單發的間隙到連續幾聲,然後中間有短暫的停頓,像是有人在重新調整位置,然後又開始響。
沈逸川坐在辦公室裡沒有動。窗外沒有翻動的聲音,沒有腳步聲,沒有人從走廊裡跑過去——大家都在聽那陣槍聲,等他先開口說第一句話。他沒有走到窗邊去檢視,他只是坐在那裡聽著,槍聲還在持續,方向沒有改變。
他伸手拿起桌上那杯新沏的茶,茶已經涼了,他沒在意,端起來喝了一口,又放了回去。
沈逸川放下茶杯後站起來,走出了自己的辦公室。他穿過走廊,經過那扇半開的門時,裡面的場景已經固定了幾分鐘,像是沒有人敢伸手去改變它的狀態。門半開著,吳敬中坐在辦公桌後面,一動不動。他的秘書站在桌旁,手裡還攥著一張剛收到的紙條。
沈逸川走進去的時候,秘書轉過來看著他,開口說了一句話:“沈站長,我們的人跟警備司令部的人打起來了。李涯隊長當場被擊斃。”
沈逸川站在吳敬中的辦公桌前,停住了。他的目光落在吳敬中的臉上,吳敬中仍然坐在那裡,保持著那個凝固的姿勢——雙手擱在桌面上,沒有握拳,沒有攤開,就那麼放著。沈逸川感覺腳下的地板像一條正在下沉的船,裂縫從看不見的深處延伸上來,水正沿著他尚未察覺的縫隙湧進船艙,而他站在甲板上,仍然沒有轉身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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