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發當天清晨,沈逸川在華盛頓郊區的一個租車點見到了鄭介民。
租車點是提前透過電話預約的,用的是沈逸川在飯店登記時使用的英文名字,沒有留下任何與民國大使館相關的記錄。民國大使館原本可以提供車輛和司機,但鄭介民明確拒絕了那項安排,因為那輛車會在進出記錄中留下痕跡,而司機返回後會向使館彙報行程終點——他們這次要前往的地方不能被記錄在任何官方檔案中。
車是一輛深色的轎車,外形普通,不顯眼,在華盛頓的街道上不會引起特別注意。租車公司的工作人員把鑰匙遞給沈逸川時,他接過來的時候沒有多說話,確認了車牌號與預約單上的號碼一致,然後拉開車門坐進了駕駛座。鄭介民沒有坐副駕駛,他拉開後座的門坐了進去,像是一個人已經習慣了透過距離來保持觀察的位置。司機兼保衛坐在副駕駛座,四十多歲,穿著便裝,在美國生活過多年,對路況很熟悉,他負責觀察路況和替換駕駛。
他們穿過華盛頓的邊緣地帶,逐漸從城市進入郊區。街道兩側的建築從密集變得稀疏,紅綠燈的間距開始拉長,行人逐漸減少。沈逸川通過後視鏡觀察後面的車輛,每隔一段距離確認一次後方是否有人正在保持相同的距離,沒有發現任何異常。他在一個路口確認了自己正在沿著地圖上的路線前進,然後繼續朝著西部的方向駛去。
公路兩側的景色逐漸變化,從市郊的住宅區變成零星的農田,又從農田變成開闊的原野。樹木變少了,視野開始變得開闊,天空在兩側延展得更遠。沈逸川沒有來過這片區域,他無法透過路標來確認自己正在靠近目的地,只能透過窗外地形的變化和里程錶上的數字來估算自己已經走了多遠。那封信上的地址他已經看過很多遍了,也已經確認它和徐建明留下的座標指向同一塊地,但直到此刻它的輪廓才開始逐漸由路標和里程錶上的數字代替。
鄭介民在後座一直沉默著,沈逸川沒有通過後視鏡去看他的狀態,只從座椅靠背傳來的輕微壓力判斷他仍然保持著一個姿勢,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確認他需要走完的那段距離。車裡很安靜,只有路面的噪音和偶爾從車窗縫隙滲進來的風聲。司機調整了一下空調,沒有開口,也沒有通過後視鏡打量後座的乘客。
車駛出華盛頓大約兩個小時後,鄭介民在後座開口了。他的聲音不高,像是已經在他自己內部走完了一段很長的路才到達嘴邊:“如果他不想見我們,我們不會收到那封信。”沈逸川仍然保持著他的駕駛姿勢,沒有轉頭,通過後視鏡看了一眼鄭介民,他仍然靠在座椅上,目光落在他自己的手背上。
鄭介民繼續說:“他用的是他的字跡,留下的是他在飛機上對你說話時才會用的措辭。那封信本身不需要經過其他人的手,它是在確認另一個步驟已經完成了。”沈逸川從他的話裡沒有獲得任何新的資訊,但他確認了鄭介民已經把那封信的書寫方式和他記憶中的字跡做過比對。他開口說了一句:“你檢查過那封信?”鄭介民說:“沒有。我只是看了內容。紙上的字跡不需要檢查——你能認出他,我就能認出那封信是被他放進信封裡的。寫那封信的人知道你會認出他的筆跡,他沒有試圖掩蓋。”
沈逸川沒有繼續追問。他在鄭介民的語氣中確認了一件事——鄭介民相信那封信是真的,而且他不需要透過檢查紙張來確認這一點。那封信之所以會送到他們手中,是因為送信的人已經預先確認了他們正在走向同一段弧線,而那封信本身只是這條弧線上的一段標記,用來確定方向。
沈逸川的目光沒有離開前方路面,他開口問了一句:“你覺得他現在是什麼身份?”鄭介民沒有立刻回答。沉默在車裡持續了一小段路,路面的聲音在安靜的車廂裡顯得比剛才更清晰,那一段路面像是正在覆蓋車廂中最後一段尚未被命名的等待期。
然後鄭介民說:“我不確定他現在用什麼名字,也不確定他在哪裡落腳。但他在華盛頓的報紙上看到了你。他能把信送到你的早餐托盤裡,說明他還在使用自己建立的那條線。他不是在躲,他是在等——等你出現在一個不會被人跟著的位置上。”
沈逸川說:“那他現在已經到了?”
鄭介民說:“他安排了信送到你手裡,安排了我們收到信後從華盛頓出發,安排了我們在這條路上行駛。他不會把後續的安排分散給不同的人去完成。他已經到了,只是還沒有出現在我們能看到的位置上。”
車裡再次安靜下來,公路仍然筆直地向前延伸。沈逸川沒有重複那個問題,因為鄭介民已經確認了那個人不會在華盛頓出現,只會在目的地等待他們穿過那扇已經被開啟的門。他們在開車穿過一片開闊的田野時,鄭介民忽然傾身向前,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有人在看我們。”
沈逸川的目光沒有離開前方路面,他先看了一眼左側後視鏡,又掃了一眼右側——後面沒有車,側面也沒有正在接近的車輛。司機也掃了一眼後視鏡,沒有踩剎車,車速沒有變化。
沈逸川問:“哪個方向?”
鄭介民靠回後座,聲音恢復了平常的高度:“已經不在那裡了。”
沈逸川沒有追問,他不知道鄭介民所說的“有人”是在哪個方向看到他們的,也不知道那個觀察者是否已經完成了他的確認。他再次確認了後視鏡中沒有任何車輛正在跟隨,然後收回了目光,繼續駕駛。他在那段路面上確認了那條線的存在已經不需要透過持續的注視來維持,只需要透過確認它曾經出現在他視線覆蓋的邊界內,就已經完成了它所能傳達的全部驗證。
天色在接近目的地的時候開始變暗。公路從鋪裝路面變成碎石路,又變成土路,兩側的圍欄開始出現。沈逸川遠遠看到了那棟房子——木結構的建築,屋頂的輪廓在暮色中逐漸清晰,旁邊的棚屋和圍欄在暗淡的光線下排成一條線。他把車速放慢,沿著土路駛到距離房子大約十幾步的位置停下來,沒有熄火,透過前擋風玻璃看著那棟房子。窗戶裡透出暖黃色的燈光,門關著。
司機沒有熄火,也沒有詢問是否應該倒車。沈逸川在駕駛座上坐了片刻,確認那棟房子的輪廓與他收到的座標一致,然後熄火,拔下鑰匙,推開車門走了下來。他站在車旁沒有動,風從田野那邊吹過來,帶著乾燥的植物氣息和泥土的氣味。鄭介民從後座下來,站在他旁邊,兩個人隔著大約兩步的距離,都看著那棟亮著燈的房子。
沈逸川說:“他在裡面?”
鄭介民沒有回答。他的手垂在身側,沒有急著向門口走去,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確認窗戶裡的光線是否正在被那道尚未被推開的門框重新分配亮度,確認自己正在覆蓋的是否已經是該被覆蓋的距離。
徐建明從門口走了出來,站在臺階上,沒有揮手,也沒有喊話,只是站在那裡等他們走完從車到門之間的那幾步距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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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書就要寫完了,準備在下一卷寫一個番外,接過軍統少將那本繼續寫完,但裡面的部分劇情需要修改,免得再出麻煩。請稍等幾天,大概下月初就開始寫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