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利福尼亞午後的陽光從百葉窗的縫隙裡斜著切進來，一道一道地落在床尾的絨毯上，把絨毯上的暗紅色條紋照成了一排明暗相間的格子。
沈逸川翻了個身，感覺額頭有一層薄汗，但他沒有醒，只是把壓在身下的那隻胳膊抽出來，搭在枕邊，呼吸重新沉了下去。
夢是從一道樓梯開始的。
他認得那道樓梯。木質的臺階，每一級都踩著微微下陷，扶手上包著一層磨得發亮的黃銅皮，轉角處的牆面上貼著一張褪了色的海報，上面印著英文和中文夾雜的戲院廣告。他往上走，腳下的木料發出咯吱咯吱的響聲。
他雖然從來沒去過這個地方，但在夢裡他就知道自己在香港的九龍城寨。
但這不是他幾年前去過的那個香港。他站在樓梯頂端，看見一間很小的木屋，屋頂壓得很低，晾衣繩從窗戶拉到門框上，搭著幾件小孩的衣裳，最小那件袖口上縫著一塊深藍色的補丁，針腳歪歪扭扭的，像是縫的人手一直在抖。
他推開門，看見一個男人坐在屋裡。那男人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襯衫，領口松著，袖口捲到小臂中段，正趴在桌上寫東西。桌上攤著幾頁稿紙，旁邊擱著一杯涼透了的茶，杯壁內側掛著一圈茶垢。
那個男人抬起頭來，沈逸川看見了他的臉——他自己的臉。但瘦得很多，顴骨突出來，眼窩深陷，下巴上有一片沒刮乾淨的胡茬，青灰色的，像是很長時間沒有好好打理過。
“你來了。”那個沈逸川開口了，聲音帶著一種乾燥的沙啞，像是喉嚨裡很久沒有進過溫水，“我等了你很久。”
沈逸川站在門口，沒有邁進去。他看見屋子的角落裡還堆著幾個箱子，箱子上面蓋著一張舊報紙，報紙邊緣被老鼠啃過，露出一個不規則的缺口。靠牆的床上鋪著一條薄被，被子下面蜷著三個瘦小的輪廓，呼吸聲很輕，像是睡著了也不敢喘大氣。
“你活下來了，”沈逸川說，“可你沒有當上站長。”
“站長？”那個瘦削的沈逸川笑了一聲，笑聲很短，像是一口氣沒接上來就斷了，“我連天津都沒去成。戴老闆的飛機沒帶我，所以他死了。而我從重慶一路輾轉到香港，帶著林婉清和三個孩子，在城寨裡住了三年。頭一年連米都買不起，去碼頭給人縫麻袋，縫一隻掙五分錢。”
他說著低頭看了一眼桌上的稿紙。沈逸川走近了兩步，看見稿紙的頁首上寫著兩個字——潛伏。筆跡和他的很像，但更潦草一些，像是趕時間寫的，筆畫末梢常常拖出一條細長的尾巴。
“後來我開始寫小說，”那個沈逸川說，指尖撫過稿紙的邊緣，“把我知道的、見過的、猜過的，全都寫進去。第一本就火了，先是在報紙上發表，然後是印成了書。日子慢慢好起來了，我們從城寨搬了出來，租了一間有窗戶的公寓，後來又買了兩套三套房子，婉清終於能過回原來的少將太太的生活了。”
他說到“婉清”兩個字的時候，語氣裡帶著一種沈逸川很熟悉的溫柔，但那種溫柔裡又夾著一層他讀不太懂的東西，像是糖水裡滴了一滴苦汁，還沒來得及攪開。
“可你後來知道她的真名了。”沈逸川說。
那個瘦削的自己抬起頭來看了他一眼，目光裡有一瞬間的凝滯，然後他慢慢把鋼筆擱在桌上，發出一聲很輕的磕碰。“穆晚秋，”他說，“斧頭幫王亞樵手下的刺客。她嫁給我的時候用的是林婉清的名字，但她後來看到了我的小說潛伏才告訴我，她其實真名叫穆晚秋，在上海跟王亞樵做過事，後來王亞樵就死了。她不想再當殺手了，戴笠就讓她嫁給了我，一直用林婉清的身份活了下來。”
他說這些話的時候語氣是平的，像是在唸一份已經背熟了的材料。但沈逸川注意到他擱在桌面上的那隻手，食指和中指之間的縫隙正在慢慢收緊，指節泛白了。
“然後你們去了倫敦，”沈逸川說，“又去了紐約。”
“穆晚秋在1935年殺了邦德的父親，我們去倫敦為他作證，證明邦德的父親之死全是英國政府的錯，後來我又在紐約開了籤售會。”那個瘦削的自己說著，嘴角浮起一絲笑意，但那笑意沒到眼底就散了，“可到了紐約我才發現，有一個“我”已經在這裡了。有一個當了天津站站長、跟著戴老闆跳傘活下來的沈逸川，已經在這裡買了一萬二千英畝的牧場，有三個孩子，有一個從穆晚秋改名叫方若雲的太太。”
沈逸川站在門框裡，忽然覺得後頸發涼。那種涼意不是從空氣裡來的，而是從他自己的身體深處漫上來的，像是一根冰針正沿著脊椎慢慢向上爬。
“你也是我。”他說。
“我是另一個你。”那個瘦削的沈逸川站起來，他的動作很慢，像是每一個關節都在權衡要不要動。他繞過桌子走到沈逸川面前，距離近到沈逸川能看清他眼白裡爬著的那幾根細小的血絲。“我們同時穿進了兩個互相矛盾的時空。你那個時空裡，戴老闆沒摔死，你當了站長，一切都順。我那個時空裡，什麼都沒輪到我，我在九龍城寨差點餓死。”
他的話說到一半，一道聲音從屋子的某個角落響起來，不像是從任何一個人的嘴裡發出的，像是從牆壁裡滲出來的，又像是從天花板上往下滴的：
“由於宿主同時穿入兩個互相矛盾的時空，現在只能保留一個。預設為——沈逸川擔任軍統天津站站長的時空保留。另一個時空只保留兩個時空不相沖突的部分。”
沈逸川感覺那根冰針在他的頸骨處停了一下，然後繼續向上，鑽進了頭骨底部。他面前的另一個自己忽然變了眼神，那層疲憊的平靜像一層薄冰一樣碎掉了，底下翻湧上來的東西太燙，讓他不由自主地退了一步。
“只能保留一個？”那個瘦削的沈逸川說，聲音裡第一次有了顫音，“那我算什麼？我在城寨裡熬了三年，我寫了七本書，我把三個孩子拉扯到能吃飽飯，我帶著婉清從九龍城走到倫敦又走到紐約——你現在說只保留一個？”
他的臉正在發生變化。顴骨上的那層青灰色的胡茬像是被風吹散了一樣淡去，眼窩的凹陷慢慢填平，襯衫上的褶皺一道一道地展平。他在變回沈逸川現在的樣子。但沈逸川能感覺到這個過程不對——他在吞，他在把另一個自己的輪廓往自己身上拉，像是一條河流正在把另一條河流的水全部吸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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