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祖，”他說，聲音有點啞，“剛才多久？”
“沒多久，十幾分鍾。”念祖的目光從父親臉上移開，落在床角的絨毯上，像是在找一個不顯得那麼直接的角度，“但你叫了好多聲。媽本來在廚房，聽到你喊就過來了，站在門口聽了一會兒，然後走了。懷謹去追她，沒追上。”
沈逸川掀開被子下床。他的腳踩在地板上的時候感覺有些不真實，木頭的紋理貼著腳掌，是涼的，但那種涼是一種正常的、清醒的涼。他低頭穿鞋，扣鞋釦的時候發現自己的手指在微微發抖。
他站起來的時候念祖退了一步，讓出門口的路。沈逸川經過他身邊時停了一下，伸手拍了拍兒子的肩膀。念祖的肩膀在他手掌底下繃著，硬邦邦的，像一塊還沒焐熱的石頭。
“我去看看你媽。”沈逸川說。
在沈逸川當站長的這個世界裡，這個方若雲也曾經叫過穆晚秋，還曾經被穆連城放在了自己的床上，後來才知道她只是那個冒充穆連城的日本特務介傳康作的一個工具，她的起名叫方若雲，是斧頭幫抗日誌士方牮的女兒，林婉清將她放在了牧場裡，然後又用一個離婚協議將他們兩個結合到了一起。
這才兩年不到的時候裡，這個方若雲已經在這個家中成了真正的女主人，甚至連林婉清（她才是真正的穆晚秋）親生的三個孩子都更親近她一些。尤其是念祖，剛剛因為自己喊穆晚秋這個名字，認為是在想念原來的林婉清而傷害了眼前的方若雲而責備他這個父親。
院子裡，方若雲站在壓水井旁邊。她的背靠著那根鑄鐵的壓力把手，鐵桿上包著的那層防凍臍帶繩在她身後硌出一道淺淺的凹痕。她微微低著頭，右手搭在井沿上，指尖有一搭沒一搭地叩著鐵皮，發出細碎的咚咚聲。
沈逸川走到院門口的時候放緩了腳步。他看見她的肩頭在動，很輕的，一聳一聳的，像是一個人正把什麼重的東西從胸口往上託，但託到一半又放下了。他站在離她三步遠的地方，沒有走過去。他不知道該說什麼。夢裡那個瘦削的自己說“婉清”時的語氣還留在他耳朵裡，那股溫柔的、含著一滴苦汁的複雜感覺，此刻正從耳朵眼裡往外滲。
方若雲先開了口。她沒有回頭，聲音帶著鼻音，但已經穩定下來了：“你別誤會。”
沈逸川站在原地，等著她把話說完。
“我也想起大姐來了。”方若雲說。她轉過身來，眼圈是紅的，但臉已經擦過了，沒有淚痕。她靠在壓水井的把手上，兩隻手交疊著擱在身前，指尖絞在一起。“她都快有半年沒訊息了。上次你們在臺北差一點被扣押在那裡，大姐逃了出去，你則當場公開身份。後來大姐從香港寫信過來，說她有兩個小兄弟坐了牢，她不能不管，然後就再也沒有訊息了，這都整整半年時間了，還是沒有訊息。”
沈逸川走近了一步。他站在她面前，兩個人之間隔著一臂的距離。壓水井的鐵桿在她身後支著，她整個人被那根鐵桿頂出了一個微微後仰的弧度，像一棵被風吹彎了還沒來得及直起來的樹。
“我剛才夢見她了。”沈逸川說。
方若雲抬起眼睛看他。她的眼睛還是溼的，眼白的部分泛著淺粉色的血絲，但目光是清醒的，像是一層水底下還有一塊凍得很實的冰。
“夢見什麼了？”
“夢見她在香港，”沈逸川說，“夢見她給我縫衣服，夢見她在燈底下坐著，低著頭，後頸露出來一小片。”
方若雲的嘴唇動了一下，上唇抿著下唇，像是要把某個字咬回去。她轉過頭去看院子另一頭的籬笆，籬笆上爬著一叢沒修剪的薔薇，冬天的葉子落了多半，只剩下幾片枯褐色的卷著邊掛在枝條上。
“她那年在香港，就是那麼過的。”方若雲說，聲音低了一些，“我在上海見到她最後一面的時候，她瘦得下巴都尖了。她說她過得還行，說三個孩子都聽話，說你在寫書，說書賣得不錯。她沒說她在碼頭縫麻袋的事。”
沈逸川沒有接話。他站在她身邊，也看著那叢薔薇。風從牧場那邊吹過來，帶著乾草和泥土的氣味，吹在臉上是溫的，加州冬天午後的那種溫，和北京那種乾冷截然不同。
“念祖剛才說，”沈逸川開口了，“你氣哭了。”
方若雲輕輕吸了一下鼻子，用手背蹭了一下眼角。“我不是氣你夢見她。”她說，頓了一下，像是在找一個更準確的說法，“我是氣我自己。這半年我有時候會忘，忘了這個世界上還有一個人，她才是那三個孩子真正的媽。我每天早上給他們做飯的時候，我送他們上學的時候，念祖考了第一名回來跟我報喜的時候——我都會忽然想起來，這些事本來應該是她做的。”
她停住了。壓水井的鐵桿在她身後被風吹得輕輕晃了一下，發出極細的金屬振動聲。
“你不必道歉，”沈逸川說。
方若雲轉過頭來看著他，眼圈又紅了一層，但她笑了一下，那個笑容很短，像是一滴水落在熱鐵板上，哧的一聲就幹了。“誰說我要讓你道歉了。”她說，“我說了，我不是氣你。我是想她了。半年沒訊息，她從來沒有這麼長時間不給我寫信。”
沈逸川伸出手，搭在她搭在井沿的那隻手上。她的指尖是涼的，被他握住的時候微微縮了一下，然後慢慢鬆開了。
“她會回來的。”他說。
方若雲低下頭，看著他的手覆在她的手上，沒有抽開。沉默了一會兒，她開口說：“剛才你叫穆晚秋的時候，我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我聽見你在夢裡說——“你別動”，然後又說——“給我”。你在跟誰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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