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軍統站長,一心只想燒香拜佛!》續004章 宮庶的決心(1)

作者:老張5592·26天前

加州三月的早晨天亮得晚。方若雲開車去送三個孩子上學的時候,牧場的東邊才剛泛起一層蟹殼青,薄薄地貼在遠處山脊的輪廓線上,像誰用剃刀刮出來的一道細邊。

沈逸川走進書房的時候,桌上攤著的那幾頁稿紙還保持著昨晚他離開時的樣子。他拉開椅子坐下來,日光正從東窗斜斜地照進來,把稿紙上的鉛筆字照得有些泛白。他拿起筆,在昨天寫到的地方停頓了一會兒,然後把那一頁紙翻過去,露出新的一頁空白。

他寫得很慢。每寫一行都要停下來想一想,鉛筆在指間轉半圈,然後再落下去。窗外牧場裡的草正在返青,從冬天的枯黃色底下拱出一層薄薄的綠意,像是紙面上被水洇過的痕跡,正在一點點擴大自己的邊界。

鄭耀先向組織公開身份的那一章他已經寫完了。寫得比他預想中快,那些細節像是早就排好了隊等在某個地方,他只管把它們一個一個拎出來放在紙上就行。從鄭耀先在重慶被伏擊之後如何聯絡上陸漢卿,到程真兒在聯絡站被抄之前如何把最後一份情報交出去.......

他寫這些的時候鉛筆走得順,像犁刃切開一片已經翻過的土。

但現在他停住了。他的筆尖懸在紙面上方大約一釐米的位置,墨藍色的鉛芯在晨光裡泛著一點很細的光。他在想下一句話怎麼寫。

下一句話是關於影子的。

他靠在椅背上,把鉛筆擱在桌面上,發出一聲很輕的磕碰聲。窗外的光正在變亮,從蟹殼青轉向一種更溫的淡金色,落在他的稿紙上,把那片空白照得有些晃眼。他盯著那片空白看了很久,像是能從裡面看出什麼來。

他知道影子是誰。他在小說《風箏》的構思裡早就把這個名字定下了,就像他在《潛伏》裡把吳敬中寫成站長、把餘則成寫成和穆晚秋結婚一樣,他在寫的時候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他知道自己是在拿真實的東西搭一個架空的殼子。但那是《潛伏》。那本小說裡涉及的人大多已經離開了原來的位置,要麼去了臺灣,要麼去了海外,要麼像吳敬中那樣在香港開著一間雜貨鋪,活得跟情報工作再也沒有半點關係。

可影子不一樣。這個世界的韓冰還在重慶,像一截沒燒完的蠟燭,被遺忘在一個沒人注意的角落裡,但燈芯還露在外面,只要有一點火苗湊近,她就會重新亮起來,然後被人看見。

沈逸川伸手拿過桌角那本翻舊了的筆記本,翻開夾著書籤的那一頁,上面寫著幾行他之前隨手記下來的備忘。鉛筆字跡有些潦草,但每一行的資訊都是紮實的:韓冰現在的公開身份、她在重慶的具體住址、她目前的聯絡關係、她上一次向上級彙報的時間——這些資訊有的是他當年在軍統檔案室裡翻到的,有的是他在香港時期透過某些已經不存在的渠道輾轉獲得的訊息,還有一些,他自己也說不清是從哪裡知道的。

他合上筆記本,又把它推到了桌角。窗外有一隻鳥落在籬笆上叫了兩聲,然後飛走了,翅膀拍動的聲音在安靜的早晨裡格外清脆。

門口傳來汽車引擎熄火的聲音,然後是車門開啟又關上的悶響。方若雲的腳步聲從走廊那頭傳過來,鞋底踩在木地板上發出有節奏的吱呀聲。她出現在書房門口的時候,圍巾還沒來得及解,在脖子裡鬆鬆地繞了一圈,兩端垂在胸前。

“還在寫?”她走進來,看了一眼桌上的稿紙,又看了一眼沈逸川的表情,沒有立刻走過去,“送完他們回來的時候念祖說今天下午有棒球訓練,得提前吃飯。懷謹說歷史課的論文要借你那本關於英國海軍部的書,我讓她自己來拿。”

沈逸川嗯了一聲,目光還落在稿紙上。

方若雲把圍巾解下來掛在門後掛鉤上,走到桌邊,手扶著桌沿低頭看了看那頁空白的紙。她沒有問“你怎麼還沒寫”,她只是站在那兒看了一會兒,然後說:“你還在發愁原來那個問題呢。”

沈逸川抬起頭看她。晨光從側面照在她的臉上,把她右半邊臉的輪廓描出一道柔和的亮邊,左半邊落在陰影裡,但眼睛還是亮的。

“韓冰,”他說,聲音不高,“我把鄭耀先公開身份的部分寫完了。下一步就是影子。如果我把她寫出來——把她的真名、身份、在重慶的位置全寫出來——就算小說裡用化名,認識她的人還是會看出來。”

他在椅子上微微轉了一下身,面對著方若雲,“而且我不確定這會不會害了她。兩岸現在的關係,你比我清楚。就算那邊覺得這是我這個“前國民黨特務”在使離間計,但只要他們派人去查,韓冰的底細遲早會被翻出來。”

方若雲沒有立刻接話。她繞過桌子,走到沈逸川身後的窗邊站著,手搭在窗臺上,看著牧場東邊那片正在返青的草。沉默了一會兒,她說:“你畢竟是從軍統出來的。如果寫得太實誠了,害了自己人,恐怕臺北那邊真就惹急了他們。”

她頓了一下,轉過頭來看著他的背影,“可惜大姐不在。否則她一定有辦法。”

沈逸川聽到“大姐”兩個字的時候,手裡的鉛筆在指間停住了。他想起林婉清——或者說穆晚秋——上一次來信裡的字跡,紙頁摺痕處已經有些磨損了,像是被人反覆開啟又合上過。

他放下鉛筆,把椅子轉了半圈,面對著方若雲的方向。

“其實我想過幾個辦法。”他說,“一個辦法是把這些真實的人起一個化名,而且把他們所有的身份全變了。換個性別,換個職業,換個城市,甚至換個時代。這樣一來,就算有人看著眼熟,也無法對號入座。”

方若雲靠在窗臺上,雙臂交疊在胸前,等著他說完。

“另一個辦法——”沈逸川伸出手指在桌面上輕輕點了一下,“就是讓他們始終是影子。永遠不露面。我只寫影子的作用、影子的影響,但永遠不給影子一個名字、一張臉。讀者會一直猜,但猜到最後也得不到答案。”

他說完這些話的時候,自己先沉默了一下。這兩個辦法他其實想了很久了,每一個都有它的好處,也都有它的代價。化名加變造身份,寫起來順手,但總歸是在遮蓋真相。影子永不露面,懸疑感是夠了,但《風箏》這個故事的核就缺了一角,讀者永遠看不到最裡面的那層東西。

方若雲從窗臺上直起身,走過來,站在他面前。晨光從窗外湧進來,把她身後染成一片亮黃色。她低頭看著他,然後伸手按了按他的腦袋,掌心貼著他頭頂的髮旋,溫度透過頭髮傳下來,不重,像是一個人正在確認另一個人是不是真的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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