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若雲沒有多待。她轉身往外走的時候說了一句“我去泡茶,你要不要”,沈逸川說好。她的腳步聲沿著走廊遠去,然後廚房裡傳來水龍頭開啟又關上的聲音,瓷杯擱在臺面上發出清脆的一聲磕碰。
沈逸川重新面對書桌。他把那頁空白的稿紙拿起來看了看,又放回去。鉛筆在他指間轉了一圈,他落下去,在紙面上寫下了第一行字。他用了化名。他把影子寫成了一個面目模糊的存在,只通過別人的敘述間接呈現。他寫的時候筆走得比剛才快了,像是在一條他已經勘察過的路上找到了一個不會踩空的下腳點。
但他知道,真正的韓冰還在重慶,還在那裡過著每一天的日子,早上推開窗戶的時候能看到嘉陵江上籠著的薄霧,傍晚收工回家的時候走在石板路上,鞋跟叩著石頭髮出清脆的響。
他只能希望她永遠不會看到這本小說。或者,看到了也永遠不會有人把它當真。
就在他寫到第四頁的時候,太平洋那一邊的香港已經過了午夜。
九龍彌敦道旁邊那條窄巷深處,吳敬中的雜貨鋪還沒落下門板。他的鋪子不大,要想掙點錢就只能熬通宵。
雜貨鋪門口掛著一塊褪了色的招牌,寫著“吳記雜貨”四個字,字跡是吳敬中自己寫的,用毛筆寫在木板上,再刷了一層清漆,但那層漆已經裂了縫,雨天的潮氣從縫隙滲進去,把木板邊緣染成了一片深褐。
吳敬中正在櫃檯後面打算盤。手指撥著算珠,發出咔嗒咔嗒的響聲,不快不慢的,像是在數一堆永遠數不完的零錢。鋪子裡貨架上的東西不多,幾排罐頭、幾包散裝的麵粉和白糖、靠牆碼著的一摞衛生紙,都是街坊鄰里的日常所需。櫃檯角落放著一盞罩著綠玻璃罩的檯燈,燈光把櫃檯面照出一圈暖黃色的圓斑,圓斑外面是沉沉的暗。
宮庶站在門外。他穿著一件灰色的夾克,領子豎著,手裡捏著一卷報紙邊角已經翻卷了的刊物。巷子裡的夜風從他身後吹過來,夾著彌敦道上殘留的汽車尾氣和露天排擋的油煙味,在門口的燈光裡轉了一圈,然後散開了。
“進來。”吳敬中側身讓開門口。
宮庶側著肩膀擠進門來。他比吳敬中記憶中瘦了一些,眼窩底下掛著一層淺青色的陰影,像是好幾個晚上沒睡安穩過。他把手裡那捲刊物往櫃檯上一擱,然後自己拉了一把木凳坐下來,雙手撐著膝蓋,手掌在褲面上來回搓了搓。
“老吳,”宮庶開口了,聲音有些啞,“那本《風箏》,你看到第幾章了?”
吳敬中回到櫃檯後面,重新坐下來,把算盤往旁邊推了推,騰出一塊空桌面。他沒有去碰那捲刊物,只是靠進椅背裡,兩隻手交叉擱在腹前。“第十一章。你呢?”
“我也是。”宮庶說。他把那捲刊物往前推了推,封面上印著“風箏”兩個字的鉛印標題,邊角已經被翻得起毛了,紙張的摺痕處裂開了一道細縫,像是被人反覆合上又開啟過。“你說,這個沈逸川寫的能是真的嗎?”
吳敬中沒有立刻回答。他伸手拿過櫃檯角落那隻搪瓷茶缸,喝了一口涼透了的茶,然後又把茶缸擱回去。搪瓷碰到木檯面發出沉悶的一聲咚。
“沈逸川在《潛伏》裡還說我是天津站站長呢。”吳敬中說,聲音不高,帶著一種微妙的、介於自嘲和認真之間的語氣,“但我是嗎?”
宮庶看著他。檯燈的綠罩子把吳敬中的臉照得有些發青,燈光的邊緣在他顴骨下方投出一道短短的陰影。宮庶沉默了一會兒,說:“我知道你的意思。可他寫的那些事兒——關於六哥的那些——太細了。細到不像編的。”
“他寫我也細。”吳敬中說著,輕輕笑了一下,那個笑容很淺,像是貼在臉上的一張薄紙,風一吹就掀了邊角,“玉座金佛,斯蒂龐克,寫得有鼻子有眼的。可我那間鋪子到現在還欠著上個月的租金。要真有什麼玉座金佛,我早就把它賣了。而且當初那個玉座金佛我可是親手交給了沈太太,有時候我真想抓住沈逸川的衣領問一問他,他這麼寫心裡不會痛嗎?”
宮庶沒有被他這句話帶偏。他的目光還釘在櫃檯上那捲刊物上,像是能從封面上的鉛印字裡看出什麼更深的東西來。“老吳,你不明白。我認識六哥比你早。我在他手底下雖然只呆了三年,但他是唯一賞識我、提拔我的人。”他說著,聲音慢慢低下去,“如果他是共黨臥底——那他這三年對我,算怎麼回事?”
鋪子裡安靜了一會兒。巷子外面傳來一輛夜行卡車經過的聲音,引擎的低吼從遠到近,又從近到遠,像一頭喘著粗氣的野獸沿著街道跑過去了。
“所以呢?”吳敬中問。
宮庶抬起頭來。他的眼睛在臺燈的光裡亮了一下,那光亮很短,像火柴擦著的一瞬,然後他垂下眼,用手掌把那捲刊物往懷裡攏了攏。“所以我決定現在就去大陸。”
吳敬中的表情沒有明顯的變化。他伸手拿過櫃檯上一袋奶粉,低頭看了看封底的保質期標籤,然後又放下了。“去大陸做什麼?”
“找到六哥。”宮庶說,音量不高,但每一個字的尾音都收得很乾淨,“我要親口問他。”
吳敬中靠在椅背裡,沉默了一會兒。他把那袋奶粉往貨架的方向推了推,理了理檯面上被宮庶的刊物帶亂的零碎物件,然後把搪瓷茶缸端起來又放了一回,像是需要用手做點什麼才能讓話跟上來。
“那——”他終於開了口,聲音比剛才沉了一些,“我只能希望你能夠平安回來了。”
宮庶站起來。他把那捲刊物夾在腋下,整理了夾克的前襟,手指在拉鍊頭上停了一下,像是確認拉鍊已經拉到了頂。他站在櫃檯前面,頭頂是那盞綠罩子的檯燈,燈光把他肩頭的布料照出一片暖黃,而他身後的整個鋪子都在暗處。
“如果六哥真是共黨,”宮庶說,“那我死了也認了。至少可以證明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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