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會過後的第三天，北京起了一場薄霧。
鄭耀先站在公共部大院的門口，看著霧氣從廣場那邊漫過來，貼著地面遊走，把青磚路的縫隙填成一片溼潤的灰。他等了十分鐘，一輛深綠色的吉普車從大院深處開出來，停在他面前。司機搖下窗戶說，克公請您去一趟。他沒有多問，拉開車門坐了上去。
吉普車穿過幾條街道，停在一棟灰磚樓前。鄭耀先認得這棟樓，上次來還是兩年前，那時候樓外牆上掛著一塊白底黑字的牌子，寫著“公共部反特處”。現在牌子換成了紅底白字，但他沒有湊近去看上面寫了什麼。他推門進去，走廊裡的暖氣比外面的霧氣更潮一些，帶著一種老式辦公樓裡常有的氣味，像是牆皮裡滲出來的石灰和地板蠟混在一起發酵了很久。
他在二樓走廊盡頭的一扇門前停下來。門虛掩著，他敲了兩下，聽到裡面有人說“請進”。他推門進去，看見的不像克公，而是一張他沒有預料到的臉。
劉新傑從辦公桌後面站起來。他比鄭耀先記憶中的樣子老了一些，兩鬢的白髮已經遮不住了，在日光燈底下泛著一層冷冷的銀灰色。但他的站姿還是那個樣子，肩背挺直，頭微微前傾，像是隨時隨地都在聽一種別人聽不到的聲音。
“鄭耀先同志，”劉新傑伸出手來，“坐。”
鄭耀先在辦公桌對面的椅子上坐下來。椅子是木質的，坐墊很薄，他坐下去的時候聽見彈簧發出一聲細長的呻吟。劉新傑沒有回到辦公桌後面，他在鄭耀先側面的另一把椅子上也坐下來，中間隔著一隻矮茶几。茶几上放著一摞檔案，最上面壓著一張攤開的報紙，報紙的邊角被什麼重物壓過，摺痕處的紙纖維已經泛白了。
“克公說你過幾天要回重慶，”劉新傑說，目光沒有看鄭耀先，而是落在茶几上那張報紙上，“但走之前，有樣東西你得先看看。”
他伸手把那張報紙拿起來，轉了個方向遞過來。鄭耀先接住的時候，報紙的紙面在他手裡發出輕微的嘩啦聲。他低頭一看，又是“香港商報”的報頭，又是副刊那欄，又是那兩個字——《風箏》。他的手指在紙面上停了一下，然後順著版面的走向往下看，直到劉新傑的指尖在某一處點了點。
“看這一章。”劉新傑說。
鄭耀先順著他的手指看下去。鉛印的方塊字一行一行地在紙面上排開，標點符號像是固定在軌道上的道釘，把每一個句子都死死釘在它們該在的位置上。他看到自己的名字——鄭耀先——出現在段落開頭，然後是“給北京克公寫信”，然後是一句關於信紙壓痕的描寫。
他的目光繼續往下走，然後停住了。
林桃。
他讀到林桃發現了留在信紙上的印痕。他讀到她猜出了他的身份。他讀到她站在視窗前站了很久，窗外的光打在她的側臉上。他讀到她選擇了自殺，在即將被捕之前，用一塊碎瓷片割開了自己的臉，把那張臉的輪廓毀得再也認不出來——為的是讓女兒周喬不必有一個“特務母親”的標籤。
鄭耀先盯著那些字，目光在最後一個句號上停留了很久。他把報紙從右手換到左手，又換回來，像是想換一個角度重新看一遍。
“這一段——”他終於開口了，聲音有些緊，像是一根弦被人擰到了某個臨界點，“我可以向組織保證。林桃的身份我確實有過懷疑，但沒法確定她是特務。沈逸川寫的小說裡錯誤很多，比如潛伏中寫的天津站長是吳敬中，偽裝者中將明公子的事蹟拆成了一家姐弟四個。我們不能因為他寫的一本書就懷疑甚至冤枉一個人。”
他把報紙放在茶几上，手指離開紙面的時候，指腹在邊緣蹭了一下。劉新傑坐在他對面，沒有急著說話。他等了幾秒鐘，像是在給鄭耀先那句話足夠的空間落穩。
“重慶那邊，”劉新傑說，“已經對林桃做了控制。”
鄭耀先的手指在膝蓋上收緊了。
“她交待了，”劉新傑繼續說，語氣沒有起伏，像是在唸一份已經確認過內容的報告，“她的任務就是來殺你的，從進入你身邊的第一天起就是。但她沒捨得下手。這一點，和沈逸川小說裡寫的細節對上了。”
鄭耀先的呼吸停了一瞬。
劉新傑看著他，目光裡有一種等待的耐心，像是一個已經知道答案的人正在給另一個人足夠的時間自己走到那個答案面前。“唯一不一樣的是，”他說，“林桃沒有死。”
鄭耀先整個人往後靠進椅背裡。木椅的彈簧又響了一聲，比剛才更長，像是正在從深處把最後一點餘力擠出來。他癱坐在那裡，手還搭在膝蓋上，手指鬆開了，掌心貼著自己的褲面，紋路隔著布料印在皮膚上。他看著天花板上的日光燈，燈管的一端在微微閃爍，發出一種幾乎聽不見的嗡鳴聲。
“如果這樣說，”他的聲音從喉嚨裡擠出來，薄得像一層凍久了的水面，“沈逸川這算是救了林桃還是害了她？”
劉新傑沒有回答這個問題。他伸手把茶几上那摞檔案最底下的一個牛皮紙信封抽出來，信封的封口是撕開的，裡面露出一疊同樣來自香港商報的剪報。他沒有把信封遞給鄭耀先，只是放在自己膝蓋上，手搭在信封上面。
“還有一件事，”劉新傑說，“從香港那邊得到的訊息——宮庶要來重慶找你。”
鄭耀先的目光從天花板上落下來。日光燈管的閃爍在他眼底留下一道短暫的白斑，慢慢褪去了。
“他已經在路上了，”劉新傑說，“具體從哪條線走，還在查。但目標很明確。所以組織希望你親自抓住他。畢竟他這幾年在香港那邊兒，給我們造成了不小的損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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