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報是下午三點十七分到的。
牧場的電話線路不好，鎮上的電報局先打了一通電話過來，接線員的聲音斷斷續續的，像是隔著好幾層紗布在說話。方若雲站在廚房的牆壁電話旁邊，把聽筒貼著耳朵聽了半分鐘，然後說了一句“知道了，我讓人去取”，就結束通話了。
她摘掉圍裙搭在椅背上，拿起車鑰匙出了門。皮卡沿著牧場那條碎石子路顛簸著開出去，輪胎碾過石子的聲音從車窗外傳進來，啪嗒啪嗒的，像是一串散了線的珠子正在往地上掉。她來回用了不到四十分鐘，電報局的人已經把那頁紙裝進了一個牛皮紙信封裡，封口處蓋著一枚藍色的圓形郵戳，日期戳得清清楚楚——一九五六年九月十六日。
方若雲把車停回棚子裡，推門進屋的時候，手裡捏著那個信封。她沒有拆開，徑直走進書房，把信封擱在沈逸川面前的稿紙上，信封邊角壓住了他剛寫了一半的那行字。
“姐姐來電報了。”方若雲說。
沈逸川擱下鉛筆，看著那個信封。封面上用打字機打著一行英文地址，收件人寫的是他的全名，寄件人一欄是空白的，只有一個手寫的“H.K.”縮寫用圓珠筆寫在右下角。他伸手把信封拿起來，拇指沿著封口的摺痕處輕輕壓了一下，沒有急著撕開。
“你還沒看？”他問。
“等你一起看。”方若雲說著拉了一把椅子在他旁邊坐下來。椅子腳在木地板上蹭出一聲短促的吱呀，她坐定之後把手擱在膝蓋上，身體微微前傾，目光落在信封上，像是正在估量一個包裹的重量。
沈逸川撕開封口。裡面的電報紙是那種很薄的、幾乎半透明的黃色紙頁，折了兩折。他把它展開，電文只有一行，打字的墨色有些淡了，幾個字母的邊緣已經開始模糊，但每一個字都還能看清：
別再寫了。
方若雲湊過來看了一眼，目光在那四個字上停了一會兒，然後她坐直了身子，靠回椅背裡，兩隻手交疊著搭在腹前。她沒有說話，但她的呼吸節奏在那一瞬間微微變了一下，沈逸川聽得出來。
“她果然來電報了。”方若雲說，聲音比剛才輕了一些，“但她會回來嗎？”
沈逸川把電報紙重新摺好，放回信封裡。他把信封放在桌角，和那疊稿紙並排擱著，中間隔著一支沒有蓋筆帽的鉛筆。他低頭看了一會兒信封上那個手寫的“H.K.”縮寫，像是正在確認它和某段記憶之間的對應關係。
“她會回來的，”他說，“因為她會明白這麼做的目的，就是要讓她回來。”
方若雲側過頭看著他。窗外的午後陽光從側面照在他的臉上，把他左邊眉毛投下的一小片陰影映在他的眼窩裡。她看了他一會兒，像是在等他把話說完，又像是在等她自己先想明白那句話裡到底裝了幾層意思。
沈逸川伸手把桌角那疊稿紙拿起來，翻了翻最上面的幾頁，然後放回去了。紙張的邊緣在他拇指和食指之間摩擦出輕微的沙沙聲。他沒有抬頭，像是在對著稿紙說話：“早在寫這部小說的時候，我就考慮過很多問題。”
“比如？”
“比如裡面很多人的身份還沒有暴露。”沈逸川說，他終於抬起了頭，看著方若雲的方向，但目光並沒有完全落在她臉上，更像是落在她肩膀上方某個更遠的位置，“林桃的事，我知道。”
方若雲的手指在膝蓋上微微動了一下。她沒有開口，等他說下去。
“林桃是林婉清義父義母的親生女兒。”沈逸川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像在陳述一件跟吃飯喝水一樣平常的事，但他擱在桌沿的那隻手，食指正在桌面上輕輕叩著，頻率不緊不慢的，像是正在用指尖數著什麼，“她嫁給鄭耀先的時候，林婉清勸過她，沒勸住。後來林婉清一直用林婉清這個名字活著，林桃的事她就再沒有跟任何人提過，包括我。”
方若雲安靜地坐在椅子裡，日光在她膝蓋上鋪開一片長方形的亮塊。她的手還搭在那裡，紋絲不動的。
沈逸川垂下眼，看著稿紙上那行被他中斷了一半的句子，鉛筆的筆跡在那裡斷成了一個猶豫的頓點，像是一個人走到岔路口時停下了腳步。“但我還是這麼寫了。把林桃寫進去，寫她是中統特工，寫她愛上鄭耀先，寫她為了女兒毀容自殺——”
“你把她寫死了。”方若雲說，語氣裡沒有責備，更像是一個人在確認一件她已經猜到答案的事。
“我寫了她的死。”沈逸川糾正道，他抬起頭來，目光終於落到了方若雲的眼睛上，“但我不打算讓她真的死。”
窗外的光線正在緩慢地移動，從稿紙的中央一寸一寸地向邊緣爬。沈逸川的鉛筆擱在桌面上，鉛芯在日光裡泛著一小點銀灰色的亮。他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把腦子裡那些已經轉過無數遍的話重新整理一遍順序，然後開了口。
“我寫《潛伏》的時候，吳敬中在書裡當上了天津站站長，可現實裡的吳敬中在香港開雜貨鋪，活得跟情報工作半點兒關係都沒有。我寫餘則成和穆晚秋結婚，可現實裡的餘則成跟翠平過得挺好的，穆晚秋——也就是林婉清——也不在天津。我寫那些的時候，我知道自己在做什麼。我在把真實的人和事倒過來寫、拆開寫、擰著寫，讓每一個讀到的人都覺得熟悉，但仔細一查又對不上號。那本小說救了不少人，也害了一些人。”
他說到“害了一些人”的時候，聲音低下去半度，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壓了一下。
“但這本不一樣。”他繼續說，“《風箏》裡寫的那些事，時間上靠近現在，人物也還在原來的位置上。鄭耀先還在重慶等著宮庶去找他，韓冰還在重慶，林桃也還在。我寫什麼，什麼就可能在現實裡發生，或者說，已經在發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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