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正倫把紅鉛筆往桌上一扔,鉛筆滾了兩圈,撞在茶盤上停下來。他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細長的裂縫,從燈座一直延伸到牆角,像一條幹涸的河。
“不打草驚蛇。”谷正倫說,“這話說得對。但不能什麼都不做。”
他轉向李榮芳。李榮芳坐直了身子。
“特警二隊現在有多少人?”
“在編三十二個,能用的二十四個。”李榮芳答得乾脆。
“你挑六個靠得住的,分兩組。一組盯黃公館——正門、後門、司機、廚娘、女傭,所有進出的人和車,全部記下來。另一組盯他那個私寓,看什麼人進去,什麼時候進去,什麼時候出來,出來的時候手裡拿什麼。”
李榮芳點頭。
“還有——”谷正倫的聲音低了下來,“黃浚在行政院裡的辦公桌、他經手的檔案、他領用的紙張和信封,這些都要查。但不能直接查。你去找行政院總務處的人,找個理由,就說憲兵司令部要核對各部門的用紙定額。查清楚了,黃浚每個月領了多少公文紙,多少信封,跟實際歸檔的數量對不對得上。”
錢新民在旁邊聽著,插了一句:“谷司令,行政院那邊,是不是先跟汪先生打個招呼?”
谷正倫轉過頭看他,目光很直。“跟汪先生打招呼?汪先生回頭就跟黃浚說了。你打這個招呼,就是給他報信。”
錢新民沒有再說話。
谷正倫又轉向李榮芳:“你記住,這件事,到目前為止,只有這間屋子裡的三個人知道。你手底下的人,挑的時候要一個一個過,有家眷在南京的優先,有親戚在行政院或者外交部的,不能用。挑好了,名單給我看。”
“明白。”
“還有一件事。”谷正倫從抽屜裡取出那封蔣介石密電的抄件,放在桌上,“這個你也看看。”
李榮芳接過去,看了一遍,放回桌上。
“委員長說了,‘不管是誰的人,洩密就是死罪’。”谷正倫一字一頓地把“不管是誰的人”重複了一遍,“你放手去做。如果有人阻撓——你直接向我彙報,不要經過任何人。”
他說最後一句話的時候,目光從錢新民臉上掃過。錢新民的表情沒有變化,金絲邊眼鏡後面的眼睛平靜如水。他把桌上那支沒點的煙拿起來,放回煙盒裡。
“谷司令的意思我明白了。”錢新民說,“我回去轉告戴處長。特務處這邊,材料繼續提供,具體行動由憲兵司令部統一指揮。”
谷正倫點了點頭。“上海那邊也要布控。黃浚的兒子黃晟,經常往返寧滬。他在外交部國際司,能接觸到外事方面的機密。你——”他指了一下錢新民,“讓上海區的人盯一盯。但不要用特務處的名義,讓上海區找個社會上的關係,咖啡館、酒樓、舞廳,凡是黃晟常去的地方,都安排人。”
錢新民應了一聲。
“南京這邊,我來。”谷正倫站起來,走到窗前,把窗子推開一條縫。熱風灌進來,帶著知了的叫聲和遠處新街口方向傳來的汽車喇叭聲。他站了一會兒,把窗子又關上。
“你們去吧。”他說,“有進展隨時報我。三天之內,我要看到黃公館所有人的活動記錄。”
錢新民和李榮芳站起來,先後走出辦公室。門關上後,谷正倫回到桌邊,把那封密電從信封裡抽出來,又看了一遍。他的目光停在最後一句上——“內鬼不除,軍事無密可保”。他把電報摺好,放回信封,鎖進抽屜。
然後他拿起桌上的電話,搖了兩圈,等接線員接通後,說了三個字:“要上海。”
電話那頭傳來接線員的聲音:“上海哪裡?”
谷正倫頓了一下。“特務處上海區,餘樂醒。”
電話接通前的那幾秒鐘,谷正倫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上那條裂縫。他想起了十天前那次最高國防會議。那次會議上,蔣介石拍著桌子說要封鎖江陰。當時在場的所有人都認為那是一次絕密行動。但現在,日艦已經撤了,江陰封了個空。
內鬼就在那間會議室裡。就在那二十七個與會人員當中。就在那些穿著中山裝、戴著金絲邊眼鏡、說著“誓死抗日”的人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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