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寫。”
松田健次郎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抗拒的壓迫感。
他那雙隱藏在金絲眼鏡後的狹長眼眸，就像是兩把正在進行活體解剖的手術刀，一寸一寸地刮過林炎的面部肌肉、瞳孔、甚至連鬢角那一根因為恐懼而微微顫抖的髮絲都沒有放過。
在這個距離，在這個光線下，任何刻意的偽裝、任何肌肉的不自然抽動，都會在微表情專家的眼裡被放大一百倍。
林炎顫抖著伸出右手。
他的指尖在觸碰到那支黑色派克鋼筆的瞬間，本能地想要以一種最標準、最易於發力的姿勢握住它。
那是他作為一名頂級特工和偽造大師，經歷了成千上萬次殘酷訓練後，烙印在骨髓裡的肌肉記憶。
但在那零點零一秒的瞬間，林炎的大腦皮層下達了強悍的阻斷指令。
他強行切斷了那條熟練的神經反射弧。
他的手指微微一滑，原本穩健的握姿，變成了一種略顯笨拙、手指關節過度用力而泛白的死板握法。
這是一種典型的、沒有受過高等教育，只在私塾裡死記硬背、抄寫過幾年酸文章的落魄文人才會有的姿勢。
“咔噠。”
拔下筆帽的聲音，在死寂的房間裡顯得格外突兀。
林炎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額頭上的冷汗如同斷了線的珠子，吧嗒吧嗒地砸在鐵桌面上，有幾滴甚至濺到了那張雪白的信紙邊緣，暈染出一小片水漬。
他低著頭，眼神中充滿了驚恐和慌亂，死死地盯著信紙。
“十月十二日，地下審訊室走水，損毀墨水三箱。”
他在心裡默唸著這行字，然後，艱難地下了第一筆。
筆尖接觸紙面的那一刻，林炎的身體劇烈地哆嗦了一下，導致那個“十”字的橫畫，開頭重，結尾輕，甚至在收筆的地方出現了一個難看的、不受控制的倒鉤。
松田健次郎坐在陰影裡，身體微微前傾，目光如炬。
他在觀察林炎的書寫節奏。
人在刻意改變自己字型的時候，書寫速度一定會變慢，而且在筆畫的轉折處，會因為大腦需要進行短暫的思考和肌肉控制，而出現微小的停頓和滯澀感。
這種滯澀感，肉眼很難看出來，但逃不過專家的眼睛。
林炎當然知道這一點。
所以，他沒有刻意去“改變”字型，而是將自己完全“變成”了那個名叫林炎的懦弱抄寫員。
他任由內心深處模擬出來的恐懼，去支配自己的右手。
沙、沙、沙……
筆尖在紙上艱難地爬行。
林炎寫得很慢，但這種慢，不是因為他在思考如何改變筆跡，而是因為他的手抖得太厲害，無法流暢地運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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