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落，艙裡再無動靜，像是已經下了逐客令，再無迴旋的餘地。
乘船的老嫗悄悄抬眼，偷覷小蠻的神色，只當這不知哪個大家出身的俊美小娘，受了這般輕慢，定然也會像以往那些人一般，惱羞成怒、負氣離去。
可小蠻此刻心底半分怨懟也無。
她不否認，自己能拿到這份引薦，倚仗的是衛氏情面，這是不爭的事實。
她也不敢自詡天縱奇才。
方才被賀洵點破，一時之間確實語塞。
自己誠心登門求教，姿態謙卑懇切，賀先生卻連面也不露一面，可見偏見之深，一朝一夕無法破除，她本應該離去，另尋她法。
可此刻，她偏偏挪不開腳步。
謝家半月前的舉薦……
半月前，她和謝霖鈴還在忙逐風社的事，那時肯記掛她、費心為她尋一位開蒙師長的，放眼整個建康，唯有鏡荷臺萍水一逢的謝徽音。
……原來在那個時候，謝少君就已經替她在賀洵面前說項，已經動了給她尋覓師長、籌謀鋪路的念頭了？
她甚至還未在折桂賽上揚名，尚且困頓、籍籍無名，僅憑合奏一曲，謝少君在背後卻已為她奔走至此。
心中酸澀難當，她再度躬身，語氣坦然，嘗試為自己辯解：
“晚輩今日的機緣，確實多得旁人照拂，某坦然受之，亦時刻謹記。”
“先生身為師長，自是厭棄那些靠著人情門路、借求學之名沽名釣譽、只為鍍金博名的人。”
“但某今日真心前來求學，絕非想借先生的名頭抬高自己、粉飾聲名。
若先生只憑外界傳聞看輕我，僅憑片面之詞便將我拒之門外——”
言罷，抬眸，眼眸藏著少年人不肯認輸的執拗：
“小蠻……心有不甘。”
渡口安靜了許久，落針可聞。
漫長的沉默漫過河面，良久，葦簾後方，才終於傳來賀洵清冷帶刺的嗓音。
“你倒是真不怕醜。”
“被人這樣劈頭蓋臉說上一頓，不氣不惱，還肯留下來辯解。”
賀洵曾為太常博士，執掌太學經籍講授，自打隱居後，遇到的這種世家子孫不知凡幾，來的時候也是畢恭畢敬，哪個不是禮數週全，嘴上說著一心向學。
可這些世家子妹，大多家裡捧著長大，心浮氣躁、極重臉面，根本受不得半句真話。
只要賀洵稍稍說上幾句重話，點破她們是靠著家族聲勢前來鍍金，一個個便繃不住臉面。
有的面色漲紅，出言爭辯；有的冷下臉，拂袖而去；還有的回去之後，還要四處非議，說她人老嘴巴蠹，恃才傲物、性情乖戾還不識抬舉。
說到底敬重的從不是她賀洵這個人，而是「前太學博士」這塊招牌，貪圖的是拜師之後的名利加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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