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輝眼睛一亮，“是涼拌豬頭肉，我大嫂的手藝。”
王三老爺笑著點頭，“是啊，你家這紅油拌豬頭肉，我隔幾天不吃就饞。還有那個涼拌皮蛋，也很爽口。”
陳輝的笑容裡帶了點自豪：“是我大哥大嫂起早貪黑做的。那紅油是獨家配方，旁人學不來。”
王三老爺是個隨性的人，跟兩個孩子吃飯，也不講究什麼“食不言”，一邊吃一邊聊，氣氛熱絡得很。
聊著聊著，他就留了心。
他發現陳輝這孩子在提起家人時，那雙眼睛亮得驚人，語氣裡全是遮掩不住的自豪。尤其是提起他娘，那更是推崇備至，彷彿那是天底下最了不起的人。
王三老爺不動聲色地吃著菜，心裡卻在盤算。
他這輩子見過的聰明孩子多了，十個裡頭倒有八個是冷的——心冷，情薄，眼裡只有利弊。
可陳輝不一樣。
這是個重情的孩子。
王三老爺夾了一筷子鱸魚，吃完後放下筷子，用閒聊的語氣道：“你這孩子，讀書通透，心性又穩，想來家裡管教得極好。看你這般敬重你娘，想來你娘是個極有本事的人？”
陳輝聞言，嚥下嘴裡的東西后放下筷子，腰背挺直，道：“王伯伯說笑了，我娘就是個尋常婦人，沒讀過書，也沒什麼大本事。但她卻是極聰明的人，她說的許多道理，總是沒錯的。”
王三老爺挑眉，故作好奇：“哦？你娘教了你些什麼道理，竟讓你這般記掛？”
王錦程瞪大眼睛聽著，此時嘴裡還塞著排骨，趕緊將骨頭吐了，說道：“對呀陳輝，你娘還教過你什麼？上次你說的那個‘做事留一線’，我爹還誇有道理呢！”
陳輝想了想，說道：“我娘常說，做人先立心，心正了，路才走得穩。她說咱們家出身寒微，沒權沒勢，最忌張揚逞能，木秀於林必遭風摧。”
王三老爺心中暗自點頭，又有些訝然，這實在不像一個大字不識的村婦能說出來的話。
陳輝卻像是打開了話匣子，繼續道：“就像我大哥大嫂做吃食，大嫂原是跟著她娘在大戶人家做過廚娘，後來自己摸索出了皮蛋和紅油的法子。後來攤子上生意好了要僱人，我娘便叮囑大哥大嫂，工錢給足，對人客氣點，莫要發了財就忘了本。
“還有我二嫂，以前日子苦沒條件摸針線，現在想補回來。四姐心思活，愛畫些新花樣。我娘便讓她倆湊一塊琢磨，一個畫圖，一個下針。但也告誡過，巧思雖好，別太出格，免得招人眼紅。”
陳輝說到這兒，嘴角不自覺帶了點笑意，但很快又斂去了：“我娘總說，咱們小門小戶，憑手藝掙口飯吃，知足常樂。哪怕日子好點了，也不能貪心，得知道自己幾斤幾兩。”
他聲音低了下去，神色有些黯然：“可就算我們這般小心，麻煩還是找上門。
“大哥大嫂的攤子生意好了，就有混混來收保護費。後來找了望月樓幫忙，又被保長盯上，張口就要三成利。二嫂她們的繡活剛有點起色，錦繡坊那邊就照著樣子做，還故意壓價，想把人往死裡逼。”
“豈有此理！”王錦程聽得火起，把筷子往桌上一拍，“這幫殺千刀的！陳輝，你別怕，我這就去跟我爺爺說，讓他派人去砸了那幫混蛋的場子！”
王三老爺瞪他一眼，“好好說話，一驚一乍的做甚？”
王錦程有些悻悻地坐回椅子上。
王三老爺沒理會兒子，只看著陳輝，語氣裡多了幾分讚許：“你娘是個明白人。教你們守本分、知進退，這份眼界和心性，可不是尋常人能有的。”
陳輝點頭道：“我娘心細，常教導我們遇著難處別急著硬碰硬，先穩住心神。只是這次，家裡實在是……”
他話說到一半，便停住了，像是不願在外人面前過多訴苦，失了體面。
王三老爺轉著玉扳子，淡淡道：“你娘教得好，你們也是好孩子。你們憑手藝吃飯，本分做事，在這世道不該被這般欺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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