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恪縮在案几的一角,兩隻小手規規矩矩地放在膝蓋上,儘量縮小自己的存在感,眼巴巴地看著這對雙胞胎兄弟,開始指點江山。
“二哥說得不錯,楊廣此番下江都,絕不僅僅是奢靡無度那麼簡單。”
李玄霸端著一杯溫熱的參茶。
“他在用粗暴的手段,試探和打壓天下的世家大族。沿途州縣傾家蕩產地進貢,掏空的不僅是府庫,更是那些地方豪強和關隴貴族的底子。”
沈恪:哦哦,還有這層含義嗎?真的假的?
李玄霸輕輕抿了一口茶,蒼白的臉上掛著一抹冷笑:“百姓活不下去,便會落草為寇;世家被逼到絕境,便會擁兵自重。聖上自以為用一條大運河和無上的皇權能鎖住這大好河山,殊不知,他這是在親手往這大隋的龍椅下添柴架火。”
一旁的沈恪聽得目瞪口呆,甚至連打哈欠都忘了。
我去,感覺自己在他們面前好像一張白紙啊。
然而,相比於李玄霸那敏銳的政治嗅覺,李世民的關注點,則完全在另一個務實的層面上。
“既然這天下早晚要反,那中原必將成為大軍絞殺的死戰之地!”
李世民興奮得兩眼放光。
他根本坐不住,直接半跪在案几前,伸出一根手指,蘸了沾杯子裡的茶水,開始在寬大的紫檀木桌面上快速地畫起了簡易的勢力沙盤。
“玄霸你看,若是天下大亂,洛陽作為東都,必是群雄爭奪的重中之重,它背靠邙山,面臨洛水,西有虎牢關天險。”李世民的手指在桌面上快速勾勒著線條,整個人散發著一種天生統帥的狂熱,“如果我是起義軍的將領,想要強攻洛陽,絕不會去死磕虎牢關!”
李世民的語速極快,思維如電:“我會派一支步兵在正面佯攻,吸引守軍主力。然後,暗中分派一萬精銳輕騎,趁夜色繞過邙山北麓,沿著黃河南岸的灘塗地帶一路急行軍!這片灘塗地勢平坦,輕騎一個衝鋒便能直插敵軍後方,切斷洛陽守軍的糧道,將他們死死困死在城裡!”
“啪!”李世民重重地一拍桌子,意氣風發地做出了戰術總結,“此乃奇兵天降,不出半月,洛陽必破!”
李玄霸看著桌上的水痕,微微點了點頭,雖然他對行軍佈陣不如二哥精通,但也覺得這奇襲後方的戰術聽起來精妙。
而此時,被強行留下來旁聽的沈恪,正無聊地趴在案几的另一頭,手裡把玩著一塊玉石鎮紙。
對於政治,他聽得心驚肉跳,對於軍事戰術,他一竅不通。
李世民在那邊唾沫橫飛地講著騎兵步兵,沈恪聽在耳朵裡,簡直就像是在聽大學高數課,眼皮子直打架,困得連連點頭。
直到……他迷迷糊糊地聽到了“黃河南岸灘塗”這幾個字。
他雖然不懂怎麼打仗,但他可是個能憑藉記憶畫出中國古代地形圖的。
那段日子坐在顛簸的板車上,他成天沒事幹,就把大興城到中原一帶的沿途地貌全都盤算得清清楚楚。
“呃……二公子。”
沈恪揉了揉睡眼惺忪的眼睛,突兀地舉起了小手,弱弱地插了一句嘴:“那個……你剛才說,讓輕騎兵走邙山北麓的黃河灘塗,繞後包抄?”
李世民正說到興頭上,被小弟打斷,也不惱,只當是沈恪崇拜自己,得意地挑了挑眉:“不錯!是不是覺得大哥這招出其不意,用兵如神?”
“用兵如不如神我不知道,”沈恪老老實實地搖了搖頭,小臉皺成了一團,“我只知道,你要是真派一萬騎兵走那條路,那他們估計全都得去河底喂龍王了。”
書房裡的空氣,突然詭異地安靜了一瞬。
李世民臉上的得意之色猛地僵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