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玄霸也有些詫異地轉過頭,看向了沈恪。
“你說什麼?”李世民的眉頭一點點皺了起來,語氣中帶上了一絲不可置信的質疑。
沈恪絲毫沒察覺到氣氛的緊繃,他指著桌面上那道代表黃河的水痕,一本正經地糾正道:
“邙山北麓緊挨著黃河沒錯,但那一段的河道常年受到水流沖刷,河岸早就在幾年前發生過塌陷和改道,現在那片所謂的灘塗,表面上看著是平地,其實底下全是被泥沙淤積成的軟泥沼澤和暗沙,別說是一萬匹負重的戰馬了,就算是個成年人走上去,一不小心都得陷進去半條腿。騎兵要是衝進去,那就是活生生的活靶子呀。”
聽完沈恪的這番話,李世民的臉色瞬間變了。
那是一種複雜的表情,震驚、疑慮,甚至還有一絲愕然。
他死死地盯著沈恪,那雙銳利的眼眸彷彿要將沈恪給看穿:“這等隱秘的黃河水文地勢,絕不是兵書上能看來的!阿恪,你去過邙山北麓?”
沈恪誠實地搖了搖頭:“沒有啊。”
“那你怎麼知道那裡有軟泥沼澤?!”李世民追問道。
“我聽馬伕伯伯們閒聊說的呀!”
沈恪早就準備好了藉口,對答如流。
“路上無聊,他們就喜歡講些各地的奇聞軼事,說是有商隊圖近道走那片灘塗,結果騾馬全陷進去了,我當時聽著覺得有意思,就記下了。”
說完,沈恪有些忐忑地看著李世民。
其實,如果換作是任何一個出身高貴的世家公子,或者是一個成年將領,在聽到一個孩童僅僅憑藉“聽馬伕閒聊”就來推翻自己精心設計的戰術時,第一反應絕對是荒謬,甚至覺得受到了侮辱,大聲呵斥對方一派胡言。
可是。
眼前的人,是李世民。
在經歷了最初的震驚之後,李世民的臉上並沒有出現一絲一毫被冒犯的惱怒。
相反,他不帶任何情緒和偏見,完全沒有覺得向一個四歲小孩請教有什麼丟人的。
“唰”地一下!
李世民猛地撲到了沈恪的面前,雙手猶如鐵鉗一般,死死地抓住了沈恪小小的肩膀。
“二、二公子?你幹嘛?”沈恪被他這餓虎撲食般的架勢嚇得一哆嗦,還以為李世民惱羞成怒要揍他。
“你還聽那些馬伕說過什麼?!”李世民的聲音因為激動而微微發顫,他甚至急切地把沈恪拖到了桌面上,指著那一灘水跡,“除了邙山北麓的沼澤,洛水沿岸的地形呢?虎牢關兩側的崖壁有多陡?哪裡有能藏兵的山坳?你仔細想想!把你記得的全都告訴我!”
沈恪呆若木雞地看著眼前這張近在咫尺、寫滿了求知若渴的少年臉龐。
在這一瞬間,沈恪忍不住在心中感嘆。
這就是李世民的格局嗎?
他不在乎提出糾正的人是不是個小孩,也不在乎這情報的來源是不是馬伕。
只要這個情報是有用的,他就可以放下一切身段和驕傲,像一塊海綿去汲取。
沈恪:能夠當帝王的,果然在細節上有有所不同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