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太尉心頭一跳,臉上的皺紋都繃緊了。蕭慕容負手站在窗前,望著窗外的天色,語氣沉冷。蕭慕宸已經得了協理朝政之權,再等下去,等蕭慕宸徹底站穩腳跟,等父皇一道聖旨封了太子,一切就晚了。我不想等了。眼下唯一的頭疼之處是禁軍——禁軍統領郭風懿是父皇親手提拔的心腹,油鹽不進,軟硬不吃。禁軍守衛皇城,這道防線不破,皇宮就拿不下來。
王太尉的臉色變了,聲音壓得極低:“殿下這是要逼宮?”
“王大人,”蕭慕容轉過身來,目光直直地看著他,嘴角浮起一絲冷笑,“從你舉薦蕭慕宸去剿匪那天起,你我就是一條繩上的螞蚱。你以為蕭慕宸不知道擎天寨背後是誰?你以為父皇不知道?父皇已經對你起了疑心。現在收手,也是死路一條。”他的聲音放緩了幾分,帶上了幾分安撫的意味,“若我成功,念汐便是皇后。我也許你一人之下,萬人之上。”
王太尉沉默了很久。他想起擎天寨被拔後府裡那場血腥的夜晚——滿院雞犬不留,他養了十幾年的獵狗、後院那些信鴿、連馬廄裡那匹他最心愛的北境戰馬,全都死了。他的私生子被打斷手腳扔在府門口,如今還躺在別院裡動彈不得。那是警告,是蕭慕宸給他的警告。他已經沒有退路了,不如搏一搏。他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決絕。
“汐兒嫁給殿下,我們便是一家人。臣一定幫您。”他頓了頓,壓低聲音,“禁軍郭風懿雖不能為我們所用,但副統領蔣劍南——臣與他有些交情,或許還能說得上話。”
“好。”蕭慕容眼中精光一閃,“這件事就交給您了。只要禁軍能配合我行動,事成之後,給他一個爵位。”
王太尉抱拳領命。兩人在書房裡又密談了一個時辰,直到天色完全暗下來,王太尉才從側門悄然離去。
冷無心的身體已經恢復得差不多了。午後她和蕭慕宸分析完朝堂上的局勢後,蕭慕宸便去了書房——這段時間積壓的生意上的事務太多,海運的後續賬目、各地商號的季度賬冊,都還沒料理完。冷無心靠在滄瀾院的廊下,看著凌刃在院子裡練她那對寶貝短劍。
凌刃今天穿了一身石榴紅的勁裝,頭髮用同色髮帶高高束起,一對短劍在她手中舞得虎虎生風。劍光交錯如流星,刺、挑、劈、格,每一招都乾淨利落。她以前用單劍時走的是輕靈快劍的路子,如今改用雙劍,不但保留了速度,還多了幾分沉穩的力量感。雙劍交叉格擋時的力道,比以前單劍格擋沉了不止一倍。
一套劍法打完,凌刃收劍入鞘,臉不紅氣不喘。冷無心靠在廊柱上,抬手鼓了兩下掌,說你最近的劍法進步很大,力量也強了不少。
斬月坐在一旁削竹籤,這些竹籤是給花貓削的——花貓最近迷上了追竹籤的遊戲,每天不追兩根就不肯吃飯。她頭也不抬,語氣依舊是不緊不慢的調子:“是啊將軍,馳夜侍衛教了凌刃不少東西。難得我們凌刃也認真學了。”
冷無心挑了挑眉,故意拉長了聲調:“我教你的時候怎麼不見你這麼認真啊?莫不是你想紅杏出牆,拋棄我準備去馳夜家了?”
“將軍!你說什麼呢!”凌刃的臉瞬間紅了,紅得比身上的勁裝還厲害。她的短劍差點脫手掉在地上,手忙腳亂拿穩了,整個人窘得在原地直跳腳。
主僕三人的笑聲清脆爽朗,從滄瀾院裡飄出去,飄過了月亮門。付語棠走到滄瀾院門口時,正好聽見這陣笑聲。她在門口頓了一下腳步——她很少聽到皇子妃這樣笑。皇子妃在她面前總是冷靜的、從容的、滴水不漏的,此刻卻笑得像個普通的小姑娘。
她猶豫了一下,還是抬手叩了叩院門。
冷無心看見她來了,收起了方才那副玩笑的表情,但臉上還殘留著幾分笑意,招手讓她進來坐。付語棠進門先行了禮,有些侷促地站在廊下,手裡提著另一隻食盒。付語棠說,聽說皇子妃受傷了,便來看看,順便帶了些滋補的湯羹。冷無心擺了擺手說不礙事,小傷,已經好得差不多了,拍了拍身邊的位置讓她坐下。正好是晚膳時間,冷無心便讓斬月多擺一副碗筷,留付語棠一起吃。
付語棠吃得很少,筷子在碗裡輕輕撥著米粒,偶爾抬頭看冷無心一眼,欲言又止。冷無心看在眼裡,也不催促,只是給她夾了幾筷子菜。吃完飯喝茶時,冷無心放下茶盞,問付側妃見過殿下了嗎。付語棠垂下眼睛,手指輕輕摩挲著茶盞的邊緣,說殿下今日下朝時見了一面,在聽花小築略坐了一會便走了。
冷無心點了點頭。她想說些什麼,卻又不知道該說什麼。付語棠對蕭慕宸的愛意是明明白白寫在臉上的——從她第一天進府,冷無心就看出來了。每次蕭慕宸去聽花小築,她都高興得像個孩子。每次蕭慕宸離開,她的眼神都會黯淡下去。這份愛意太純粹了,純粹到讓冷無心有些不忍。
付語棠起身給冷無心添茶。她彎下腰時,袖子不小心滑落了一截,露出雪白手腕上那一點殷紅的守宮砂。她似乎察覺到了袖子的滑落,卻沒有立刻拉回袖口,而是不緊不慢地添完茶,方才將袖子輕輕攏回手腕,動作端莊而自然。然後她說不打擾皇子妃休息了,便告辭離去。
冷無心看著付語棠的背影消失在院門口,陷入了沉思。
蕭慕宸沒和付語棠圓房,她是知道的。每次蕭慕宸去聽花小築,都是她趕他去的。而他每次半夜又跑回滄瀾院,翻窗進來,躺在她身邊,第二天天沒亮再翻窗回去。可付語棠的愛是真真切切地付出了,那雙眼睛裡滿滿的都是蕭慕宸,每次目送他離開時那個眼神,像是把心都掏出來捧在手心裡,可蕭慕宸並沒有接。
這樣對付語棠來說,是不是不公平?冷無心捫心自問。如果換作是她,嫁了一個人,全心全意地愛他,可他心裡卻裝著別人,她心裡會是什麼滋味?
可她不是付語棠。她是冷無心。她從小到大,從來不需要乞求任何人的愛。她不知道該怎麼處理這種事——她能分析朝堂上的權力博弈,能拆解戰場上的敵我陣型,能算清千金樓每一筆賬目,可她不會處理感情,尤其是這份感情還跟她有關。
她靠在廊柱上,望著柳枝間漏下來的星光,無奈地笑了笑。
這種問題,比打仗難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