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無心回到滄瀾院時,腳步比平時快了一倍。她推開院門,穿過迴廊,一頭扎進自己的房間,反手把門關上,後背靠在門板上,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心跳還在砰砰地撞著胸腔,快得不像話。她抬手按住胸口,能感覺到掌心下那團東西在撲通撲通地跳,像是裡面關了一隻受了驚的兔子。她的嘴唇還殘留著方才的觸感——溫熱的、帶著幾分霸道的、完全超出她預期的觸感。
蕭慕宸在幹什麼?他親她幹什麼?
她試圖用理智來分析這件事。盟友之間不需要接吻。合作伙伴之間不需要接吻。她幫他出主意、替他擺平後院糾紛——這些都屬於盟友義務範疇。但接吻不屬於。絕對不屬於。
可她想不明白。她在戰場上能一眼看穿敵軍的陣型,在朝堂上能聽出每句話背後的潛臺詞,在千金樓能從一個情報推演出後面的情報。但她想不明白蕭慕宸為什麼親她。
“將軍?”凌刃不知道什麼時候從門外探進半個身子,手裡還端著一碟剛炸好的小酥肉,嘴裡嚼著一塊,腮幫子鼓鼓的。她看見冷無心的臉,嚼肉的動作停住了,“你怎麼了?臉這麼紅——是不是生病了?”
冷無心猛地回過神來,下意識地用手背貼了貼自己的臉頰。燙得厲害。“啊?沒有,就是有點熱。”她走到桌前抓起茶壺,倒了滿滿一杯涼茶,仰頭灌了下去。涼茶是早上泡的,已經冷透了,順著喉嚨灌下去,總算把心口那團火澆滅了幾分。
“熱?”凌刃抬頭看了看窗外。初春的天氣,院裡的海棠樹剛冒出幾顆嫩芽,風吹進來還帶著幾分涼意。她狐疑地看著冷無心,又嚼了一口小酥肉,含含糊糊地說,“這才幾月啊就熱了——將軍你是不是真病了?我去叫大夫?”
“不用。”冷無心放下茶杯,深吸一口氣,迅速把話題岔開,語速比平時快了幾分,“凌刃,跟斬月說一聲,明早我們早點回定國公府,去看看李管家和府裡的情況。還有——你去通知李管家,讓他準備些羊肉,明天我們回去烤羊肉吃。”
凌刃一聽見“烤羊肉”三個字,眼睛瞬間放光,什麼“將軍臉紅了”“是不是病了”全拋到了九霄雲外。她把小酥肉的碟子往桌上一擱,嘴角咧到了耳根:“烤羊肉!邊關那種烤法嗎?整隻羊架在篝火上轉著烤的那種?”
“嗯。”冷無心看著她這副饞樣,忍不住彎了彎嘴角。
凌刃已經蹦躂著往外跑了,跑到門口又回過頭來,眼睛亮晶晶的:“將軍,我這就去通知李管家!明天多備點,我最近練劍練得狠,能吃!”
冷無心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院門口,唇角的笑意慢慢淡下來。她走到窗邊,推開窗扇。初春的冷風灌進來,吹得桌上的書頁嘩嘩作響。她看著院牆角那株剛冒了幾顆嫩芽的柳樹,手指無意識地碰了碰自己的下唇。心裡那團亂麻還是沒解開。他親她,到底是什麼意思?
明天就是歸寧的日子。
付語棠如今管著四皇子府的中饋,一早便到書房來請示歸寧禮的事宜。她站在書案前,雙手交疊在身前,姿態端莊大方,聲音溫婉而清晰:“殿下,明天的歸寧禮,皇子妃那邊需要備些什麼禮物?”
蕭慕宸正在批閱幾份從商號送來的急件,聞言頭也不抬:“皇子妃那邊你不用管。”他蘸了蘸墨,在賬冊上批了幾個字,然後擱下筆,抬起頭來看她,“明天我陪你回去。你去庫房,挑選些你家人喜歡的禮物備上,明天帶回去。”
付語棠愣了一瞬。他剛才說——明天我陪你回去。她原本以為他會陪皇子妃歸寧,畢竟冷無心是正妃。她已經做好了獨自歸寧的準備,連跟母親怎麼解釋的說辭都在心裡默唸了好幾遍。可他說明天我陪你回去。
她的心跳快了一拍,面上卻依舊保持著端莊得體的微笑,只是聲音比平時多了幾分輕快:“謝殿下。我這就去庫房挑選。”她退出書房時腳步比來時輕快了許多,走到迴廊拐角處才停下腳步,雙手捂住胸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庫房裡有上好的錦緞、南珠、古玩——父親喜歡字畫,母親喜歡絲綢,弟弟喜歡兵器。她一邊在心裡列著清單,一邊往庫房走去,嘴角的弧度怎麼壓都壓不下去。
付語棠走後,蕭慕宸叫來了馳夜。
“準備一份歸寧禮,明天一早送去定國公府。”他從案頭抽出一張便箋,上面早已列好了清單:錦緞二十匹、南珠耳墜一對、白玉手鐲一雙、上等滋補藥材六盒、古董字畫兩幅、新茶十斤。
馳夜接過清單掃了一眼,面無表情地收進懷中。他沒有問少主為什麼不親自送去——少主的安排從來不需要解釋。他只是躬身應了一聲“是”,便轉身去備辦了。
歸寧日,清晨。
三人照例在正廳用了早膳。冷無心今天穿了一身利落的勁裝——不是宮裝,不是騎裝,就是她在邊關穿慣的那種玄色勁裝,袖口紮緊,腰間繫一條銀絲軟甲充作腰帶。她打算回定國公府好好撒個野,穿裙子不方便。
吃完早飯,她擱下筷子,對蕭慕宸說了一聲“我回去了啊”,便帶著斬月和凌刃翻身上馬。三人三騎踏著晨光從側門魚貫而出,馬背上凌刃已經迫不及待地在數今天能吃到多少羊肉了。
蕭慕宸站在正廳門口,目送那道玄色身影策馬遠去。晨風將她束髮的絲帶吹得獵獵作響,她俯身縱馬的姿態和他第一次在朱雀大街上看她時一模一樣——全然沒有新婦歸寧的嬌羞,倒像是出征。
冷無心回到定國公府時,李管家已經在門口等候多時了。老管家今天特意換了一身新做的藏青棉袍,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站在門楣下搓著手來回踱步。看見三匹快馬從街角拐過來,他臉上綻開了一個大大的笑容,快步迎上去牽住冷無心的馬韁:“小姐回來了!”
“李伯。”冷無心翻身下馬,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身子還好?”
“好著呢好著呢。”李管家連連點頭,眼睛有些泛紅,“府裡一切都好,就是冷清了些。您不在,老奴每天也就是掃掃院子、喂喂貓——對了,那隻花貓您帶走了,府裡的老鼠都多起來了。”他說著說著自己先笑了,拿袖子按了按眼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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