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就我們三個人的隨身物品。”
冷無心正說著,門口的光線暗了一下。蕭慕宸回來了。他身上還穿著朝服,顯然是剛從宮裡出來直接過來的。他進門時目光便落在冷無心身上——她只穿著單薄的中衣坐在窗前,夜風從窗縫灌進來,吹得桌上的燭火輕輕搖曳。
他眉頭微微一皺,直接走到她面前,從榻上拿起她方才扔下的外袍,抖開,披在她肩上。動作自然得像是做過千百遍——手指拂過她肩頭時微微停頓了一下,將衣襟攏了攏,確認她的肩膀被完全裹住了才鬆手。
“這初春天氣涼,你坐在窗戶下面穿這麼少?”他的聲音裡帶著幾分責備,更多的是不容置疑的關切。然後他才轉向付語棠,隨手揮了一下,算是免了她的禮,“付側妃也在。”
冷無心拉了拉肩頭的外袍,有些不自在地說:“我剛有點熱。付側妃你說,還有什麼問題?”
付語棠的目光在蕭慕宸給冷無心披衣服的手上停了一瞬,然後迅速收回來,低下頭翻了翻手中的冊子。她忽然覺得這本冊子上記的所有問題都不重要了。她在心裡把剩下的話嚥了回去,合上冊子站起身來,聲音依舊溫婉得體:“沒事了。還有些瑣碎的事,我自己安排就行。不打擾殿下和皇子妃了。”
“好。要是有什麼需要我的地方,你差人來找我。”冷無心說。
“是。”付語棠行了一禮,轉身退出了滄瀾院。她的腳步在迴廊裡越走越快,直到回到聽花小築,關上房門,她才靠在門板上長長地撥出一口氣。腦子裡還是那個畫面——蕭慕宸從榻上拿起冷無心的外袍,抖開,披在她肩上,手指在她肩頭停留的那一瞬。原來他也有溫柔的一面。不是對所有人都是冷著臉的。
她走到梳妝檯前坐下,看著銅鏡裡自己的臉。鏡中人面容姣好,氣質端莊,卻沒有那雙清冷如星的眼睛,也沒有那份在柳樹下揮劍時颯爽如風的英氣。她忽然覺得自己的臉有些陌生,像是一幅工筆畫,每一筆都很精緻,但沒有魂魄。
滄瀾院裡,蕭慕宸把登船的地點詳細交代了一遍,然後站起身來開始解朝服的腰帶,準備洗漱。冷無心伸手按住了他解腰帶的手。蕭慕宸的動作停住了,低頭看著她覆在自己手背上的手指,眉梢微微挑了一下。
“四皇子妃這是什麼意思?”
“四皇子剛才沒看到付側妃深情款款的眼神嗎?”冷無心的聲音恢復了慣常的冷靜,像是在分析一份情報,“你昨晚沒回府,人家等了你一晚上,黑眼圈都熬出來了。”
“所以?”
“去聽花小築睡。”
“不去。”蕭慕宸的語氣裡帶了幾分不自覺的執拗。
冷無心嘆了口氣。其實她也不想他去。看著他的手指停在腰帶上,她心裡有個聲音在說:別讓他去。可理智告訴她,他應該去。付語棠是四皇子府的側妃,是大司農的嫡女,是能給他帶來最大利益的女人。他昨晚已經陪她在定國公府睡了一夜,今晚再不回聽花小築,付語棠心裡會怎麼想?大司農又會怎麼想?
“去吧。別讓付側妃多想。”她的聲音平靜而理智,像是在安排一樁公務。
蕭慕宸看著她,沉默了好一會兒。他看得出她在替他考慮——永遠在替他考慮。最後他放下手,轉身走出了滄瀾院。
聽花小築的燈還亮著。付語棠已經換了一身淡粉色的寢衣,正準備熄燈,聽見院門響了一聲,然後是熟悉的腳步聲。她的心跳驟然加快,快步走到門口拉開門。蕭慕宸站在門外,面上依舊是那副清冷淡然的表情。他微微點了點頭,便側身進了屋。付語棠愣了一瞬,然後嘴角慢慢翹了起來。他今晚來了。
蕭慕宸寬了外袍躺到床外側,閉上眼睛。他能感覺到付語棠輕手輕腳地躺到了裡側,動作小心翼翼,怕碰到他。他心裡說不出的彆扭——不是討厭付語棠,是這裡沒有那股極淡的清冽氣息,沒有那雙即使在暗夜中也沉靜如水的眼睛,沒有那個人。他閉上眼睛躺了很久很久,聽著付語棠的呼吸漸漸變得綿長而平穩。然後他睜開眼睛,輕手輕腳地掀開錦被,翻窗而出。
滄瀾院的燈也滅了。冷無心已經睡了,面朝裡蜷在錦被中。蕭慕宸翻窗進來時,她的睫毛輕輕動了一下,但沒有睜眼。她聽見熟悉的腳步聲走到床邊,感覺到錦被被掀開一角,涼風灌進來又被堵上,然後是他躺下來的重量。她閉著眼睛,在心裡嘆了口氣。這個人,把他趕去側妃那裡,他又翻窗跑回來。可為什麼這一次她明明想嘆氣,嘴角卻偷偷翹了起來。
蕭慕宸沒有說話,只是像往常一樣躺在她身後,把錦被拉到兩人身上。他又聞到了那股極淡的清冽氣息,心裡那團說不清道不明的彆扭終於散了。他閉上眼睛,呼吸漸漸變得綿長而平穩。冷無心聽著身後的呼吸,把臉往枕頭裡埋了埋。心裡多了一絲絲甜。
轉眼到了春獵的日子。
天還沒亮,四皇子府便忙碌起來。付語棠指揮著下人將最後幾件行李搬上馬車,一一核對清單,確認沒有任何遺漏。冷無心穿了一身墨青色勁裝——不是騎裝,就是她日常練劍穿的勁裝,袖口紮緊,腰束銀絲軟甲,腳蹬一雙半舊的鹿皮馬靴。長髮用銀簪束在腦後,額前散落幾縷碎髮,不施粉黛,清冷利落。斬月背了一個不大的包袱跟在後面,凌刃牽了那匹銀鬃白馬,在門口等得不耐煩,一個勁地催。
蕭慕宸從書房出來,看了冷無心一眼,目光在她那身勁裝上停了一下。他的嘴角微微勾起一絲弧度,然後翻身上馬。
皇帝的車駕從宮門出發,浩浩蕩蕩的儀仗排了整條朱雀大街。明黃的旌旗在春風中獵獵作響,禁軍甲冑鮮亮,槍戟如林。宮門外,伴駕出行的各府人員按順序排列——太子府的車隊在最前面,隨後是各皇子府,再往後是隨行大臣們的車馬。
冷無心沒有坐馬車。她騎在銀鬃白馬上,一手扯著韁繩,與蕭慕宸並肩而行。蕭慕宸騎的是一匹黑鬃駿馬,兩人一白一黑,一左一右,踏著整齊的馬蹄聲走在四皇子府車隊的最前頭。冷無心的目光在隨行貴女們的車馬上掃了一圈——每家女眷都規規矩矩地坐在馬車裡,只有她一個人騎在馬上。
隊伍浩浩蕩蕩地走過朱雀大街,出了城門。從城門口到皇家獵場有近兩個時辰的路程,初春的原野上麥苗泛青,遠處的山巒還籠著一層薄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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