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說的是一個很現實的問題。”
嶽崇山的聲音裡帶上了一種疲憊的色彩,“平川是欠發達地區,經濟發展是頭等大事。龍騰集團是平川最大的民營企業,它的上下游關聯著幾百家中小企業和幾十萬人的就業。
如果龍騰倒了,平川的經濟會怎樣?那些失業的工人會怎樣?這個後果,你考慮過嗎?”
池瑜看著他,目光裡沒有一絲動搖。
“嶽書記,您說的這些,我都考慮過。但我想說的是——法律的尊嚴和群眾的信任,比GDP更重要。”
她的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在地上,“如果一個地方的經濟繁榮是靠違法犯罪維持的,那這種繁榮是虛假的、脆弱的、不可持續的。
那些被唐震奪走土地的人,那些被打了招呼而失去公平競爭機會的人,那些因為舉報而被滅門的人——他們的利益,又由誰來維護?”
她站起身,走到嶽崇山的辦公桌前,雙手撐在桌面上,身體微微前傾。
“嶽書記,我在來平川之前,我的老領導跟我說過一句話。他說,小池,掃黑不只是抓幾個壞人,掃黑除惡的本質,是清理保護傘。
沒有保護傘,黑惡勢力就沒有生存的土壤。高翰林死了,鍾濤差點死了,三年前的房地產商一家五口被滅門,五年前的緝毒警石巖活不見人死不見屍。
七年前的副市長秘書許清源從樓上墜下來——這些人命,都是因為有人給他們撐起了保護傘。嶽書記,您說,這把傘是誰撐的?”
她說這番話的時候,目光死死地盯著嶽崇山的眼睛,觀察著他瞳孔的每一次收縮、面部肌肉的每一次微動。
嶽崇山的臉色終於變了。
那是一種被觸及了底線的、本能的反應。
他的嘴唇抿成了一條線,下頜的肌肉微微繃緊,握著茶杯的手指關節泛白。
“池瑜同志,你的意思是,這把傘——是我撐的?”
他的聲音冷了下來,帶著一種山雨欲來的壓迫感。
“我沒有這麼說。”
池瑜直起身,重新退回到沙發前,但沒有坐下,“我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平川的黑惡勢力能夠在這麼多年裡橫行無忌,背後一定有體制內的力量在支撐。
這股力量是誰,現在下結論還為時過早。但我向您保證,不管這股力量來自哪裡,不管它的級別有多高,只要證據確鑿,我就會一查到底。這是我的職責,也是我對這身警服的承諾。”
嶽崇山盯著她看了很久。
辦公室裡安靜極了,只剩下牆上時鐘的秒針在“嗒嗒”地走著。
窗外的陽光越來越亮,將百葉簾的陰影投射在地板上,形成一道道明暗相間的條紋。
池瑜就站在那些條紋的中央,一半身子沐浴在陽光裡,一半身子隱沒在陰影中。
“好。”
嶽崇山終於開口了,聲音裡所有的溫和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種程式化的冷靜,“既然你有這個決心,我不攔你。但我提醒你,辦案必須嚴格依法,不能越權,不能違規。如果出了任何程式上的問題,我不會替你擔著。”
“謝謝嶽書記的提醒。”
池瑜微微頷首,“那我就不打擾您工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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