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震止住了笑。
他靠在牆上，仰起頭，望著頭頂那盞慘白的燈。
燈光打在他臉上，把他照得像一具被抽空了靈魂的軀殼。
他沉默了很久很久。監室裡安靜極了，只有從走廊裡偶爾傳來的、巡邏民警的腳步聲。
終於，他低低地開口了。
“溫行遠……我認識他十六年了。那時候我剛到平川，搞建築，他還在省高院。我透過一箇中間人認識了他。他說，在平川搞工程，沒有他，你一塊磚都砌不起來。我那時候年輕氣盛，沒當回事，後來吃了幾次虧，才知道他說的是真的。
從那時候起，我就開始給他上供。不是錢，他不碰錢。他讓我買地，以我的名義，在省城、在平川，買了好幾塊地。買地的錢是我出的，但地是他的。那些地……都在他老家或者他親戚名下。”
“他從來不親自見我，也不打電話。他就讓我找他的一個老下屬，姓彭，在省城開了一家諮詢公司。溫行遠要什麼，彭就通知我。我有什麼難處，就告訴彭。彭再轉告他。”
唐震的聲音越來越低，像是隨時會斷掉，“後山那個別院，就是彭建議我弄的。說溫行遠來平川的時候，住外面不安全，得有個自己的地方。
我花了八百多萬，把後山那片地買下來，蓋了院子。但我自己一次都沒進去過。溫行遠什麼時候來，彭會提前一天通知我。我把山莊的保安撤了，把路讓出來。第二天他人走了，我再讓人去打掃。”
池瑜聽得很認真，沒有插話。她的腦子裡飛快地記錄著這些資訊，姓彭的下屬，在省城開諮詢公司，溫行遠的聯絡人。
這些細節比任何一份合同都更有價值。如果唐震願意配合，把這個彭姓中間人供出來，溫行遠的防線就又塌了一塊。
“彭的名字。”池瑜說。
唐震低下頭，猶豫了一會兒，才慢慢說：“彭為民。省城，為民諮詢公司。他以前是省高院的法官，後來出來做律師了。但他的生意不靠打官司，就靠給溫行遠跑腿。”
池瑜在腦子裡記下了“彭為民”和“為民諮詢公司”這兩個資訊。
她需要儘快讓沈若溪去查。如果這個人還沒跑，如果能在他銷燬證據或通風報信之前把他控制住，那溫行遠的暗線就會被再切掉一根。
“還有，”池瑜說，“你一直說溫行遠上面還有人。那個人是誰？”
唐震的身體明顯一顫。他抬頭看著池瑜，眼神像一頭被逼到死角的老狼。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用低得幾乎聽不見的聲音說：“那個名字……我不能說。我說了，我女兒活不過今晚。”
池瑜的心沉了沉。
唐震的女兒在美國讀書，這是她早就知道的。
溫行遠拿他的家人做威脅，所以他才在賬本上撕掉那幾頁，所以他才一直咬緊牙關不肯說。
如果唐震的家人真的被溫行遠的人控制住了，那麼僅憑她的力量，很難讓唐震開口。
“你女兒在美國哪個城市？”池瑜問。
唐震的嘴唇動了動，沒有說。
“你告訴我，我幫你確認她的安全。”池瑜的聲音裡多了一絲不容置疑的堅定，“你應該知道，中央督導組已經介入了。溫行遠動不了她。但如果你繼續咬死不說，溫行遠遲早會把你當成棄子。到那時候，他連你的家人也不會放過。你信不信？”
唐震死死地盯著她，像要穿過她的眼睛看到她話裡有沒有半分虛假。
半晌之後，他終於從床上拿起一個筆記本，翻到最後一頁，撕下一張小紙條，用床邊的鉛筆芯在紙條上寫了一個地址，然後抖著手遞給池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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