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看守所回來之後，池瑜把自己關在辦公室裡，對著錄音筆裡的內容，逐字逐句地整理唐震的供詞。
唐震是一個很會說話的人。即便淪落到這個地步，他依然在措辭上保留著某種商人的本能，哪些話要說得模糊，哪些話要說得篤定，哪些話要留一半讓聽的人自己去猜。
池瑜不得不反覆倒回錄音，把他那些吞吞吐吐、語焉不詳的地方和已有的證據逐條對照，才在凌晨兩點左右整理出一份相對完整的筆錄初稿。
沈若溪一直沒睡。
她按照池瑜的要求，連夜查了彭為民和“為民諮詢公司”的底子。
查出來的結果不算多，但每一條都指向同一個方向，這家諮詢公司根本沒有實際經營業務，卻承接了大量來源不明的資金轉入。
資金的源頭，有些來自龍騰集團，有些來自溫行遠老家的一家建築公司，還有些乾脆是從省城幾個不知名的貿易公司轉過來的。
彭為民的個人賬戶同樣乾淨得出奇，所有的大額資金都進了公司對公賬戶，再由公司以“諮詢服務費”或“專案投資款”等名目流出去。
去向五花八門，有海南的房產，有杭州的股權，還有北京的一間商鋪。
“這個彭為民就是個專業的白手套。”沈若溪把一份資金流向圖鋪在池瑜桌上，揉了揉乾澀的眼睛，“他的公司賬面上幾乎沒有留存利潤，錢進來就轉走，非常快。而且他不用個人賬戶收錢，也很少取現。如果稅務機關去查，他的公司可能還因為‘虧損’而享受著免稅政策。池局，這個人比我們昨天抓的那兩個小嘍囉難對付得多，他懂財務，懂法律，而且一定早就設計好了退路。”
池瑜看著那張圖畫得密密麻麻的箭頭和數字，沉默了幾秒，然後問：“他現在人在哪裡？”
“身份證資訊顯示他常住省城，名下有一套商品房，在省城高新區。但最近一週他沒有用過身份證，手機號碼也停機了。我查了他的社保記錄，上個月還正常繳納。公司還在運轉，但員工，那家公司一共就三個員工，一個行政，一個財務，一個司機，也都聯絡不上。池局，我覺得彭為民可能已經跑了。或者……他在等溫行遠給他發最後的指令。”
池瑜微微皺起眉頭。如果彭為民已經跑了，那就說明溫行遠在更早之前就已經啟動了自保程式。
後山別院的暴露只是推快了這一切。如果彭為民被溫行遠安排出境，那這條線就斷了。
而彭為民是連線溫行遠和唐震之間的唯一紐帶。沒有彭為民，很多具體的資金往來和利益輸送細節就找不到下家來指認，光憑唐震一個人的供詞和那堆檔案，想要在溫行遠這樣級別的官員身上把證據鏈完全閉合，仍然有缺口。
“馬上把彭為民的身份資訊推送給省廳，請他們協助通緝。不能讓他出境。”池瑜一邊說，一邊拿起了外套，“我要去一趟省城。”
“現在？”沈若溪抬頭看了看牆上的鐘。快凌晨三點了。
“現在。”池瑜說，“如果彭為民還在國內，他一定躲在省城的某個地方。溫行遠現在不會自己動手，彭為民就是他最後的防火牆。他要麼會派人把彭為民送出去，要麼會讓他徹底消失。不管哪種情況，我們都得快。”
沈若溪沒有再勸。她太瞭解池瑜了，如果池瑜說現在要走，那她就是現在要走。
沈若溪把一沓剛打印出來的資料遞給池瑜，然後低聲說：“那我跟您一起去。”
“你留在平川。你走了，技術科這邊沒人盯著。唐震的口供筆錄要入系統，唐堯在昆明的安全也要你隨時關注。我一個人去省城，有肖克的人接應。”池瑜把資料裝進公文包，走到門口時又停下腳步，回頭看了沈若溪一眼，“若溪，這兩天辛苦你了。睡一覺。等我把彭為民帶回來，事情就快到頭了。”
沈若溪點了點頭，沒吭聲，但眼眶紅了一下。她沒讓池瑜看見。
凌晨四點的平川，街道上幾乎看不到車。
池瑜沒有叫司機，自己開了那輛從市局借出來的黑色帕薩特。
她走的是老國道，沒有上高速。
溫行遠如果還在監視她的行蹤，她的車在高速上更容易被盯上。走老路雖然慢一些，但會經過幾個城鄉結合部，路況複雜，相對容易甩掉尾巴。
她的判斷很準確。車子駛出市區大約二十分鐘後，池瑜就注意到了後視鏡裡那輛始終和她保持著兩三百米距離的銀灰色麵包車。
那輛車的車燈只開了近光，在她的車後忽遠忽近地跟著，像一條貼在地面上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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