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行遠慢慢地靠在了椅背上。他沒有立刻反駁，而是用右手的食指在桌面上輕輕地敲了兩下，像是習慣性的思考動作。然後他笑了，笑容很淡，帶著一種無法言說的複雜。
“老陸，你是老紀檢了。彭為民這種人的話，你也信？他不過是在替自己的罪責找替死鬼。我溫行遠一輩子清清白白，你們大可去查。要是查出我一分錢不該拿的錢，我當場從這樓上跳下去。”
蘇雲冷眼看著他，忽然開口了：“溫行遠，你不用說這些漂亮話。你今天坐在這裡，不是來聽你表忠心的。我們有彭為民的供詞，有你親筆簽字的房產合同，有唐震的賬本記錄。這三樣東西放在一起，你覺得自己還能從這裡走出去嗎？”
溫行遠的臉色終於有了一絲難以察覺的波動。他的目光從陸定國臉上移到蘇雲身上，又移回陸定國。他的呼吸慢慢變得粗重起來，嘴角那抹笑容也一點一點地消失了。沉默了大約十秒鐘後，他慢慢低下了頭，像是在看自己放在桌面上的那雙手。
那雙手很乾淨，指甲修得整整齊齊，沒有一絲老繭。這是雙握了一輩子鋼筆和印把子的手，乾淨得像是從來沒有沾過髒東西。但池瑜知道，就是這雙乾淨的手，簽過字、打過電話、遞過紙條，把平川的黑暗從唐震的龍吟山莊，一路引到了全省政法系統的高牆深處。
就在這時，門忽然被敲響了。
陸定國的秘書站在門口，表情嚴肅，手裡拿著一份剛打印出來的檔案。他走到陸定國身邊，俯身耳語了幾句。陸定國接過檔案，快速看了一眼，然後把它遞給蘇雲。蘇雲看完之後，臉色微微變了，抬起頭對溫行遠說了一句話。
“溫行遠，你家小舅子賀文祥，今天上午在杭州被當地警方控制住了。他隨身帶著兩本護照和四部手機，其中一部手機裡，有你的語音訊息。”
溫行遠的身體僵住了。
蘇雲合上檔案，緩緩將它推到溫行遠面前，壓低了聲音，一字一句地說：“溫行遠，你已經沒有退路了。”
窗外的陽光白晃晃地照進來，落在桌上那份檔案上，也落在溫行遠那張已經褪盡了血色的臉上。
遠在幾百米外的省紀委辦公室裡，池瑜正站在窗前，望著省委招待所的方向。她的電話響了，是駱家輝打來的。
“池局，平川沒事。看守所那邊一切正常，唐震還在裡面。沈若溪說，省廳發來了通知，說杭州那邊抓了個人，叫賀文祥，是溫行遠的小舅子。”
池瑜握緊了手機。她的手微微發抖，但聲音卻出奇地平靜：“知道了。讓所有人繼續堅守崗位。等我訊息。”
她結束通話電話，繼續望著窗外。陽光很亮，把整座城市都照得有些失真。但池瑜知道，在這片明亮之下，那張盤根錯節的網，正在一處一處地崩塌，一處一處地斷裂。
而她和所有人，都還站在這邊，沒有退開。
溫行遠沒有跳樓。
但他那張鐵灰色的臉上，所有的從容和鎮定都在蘇雲說完那句話的瞬間土崩瓦解。他的嘴唇微微張著，像是想說什麼，卻發不出聲音。陸定國看著他的眼神冷得像是冬天的鐵欄杆，沒有同情，也沒有憤怒，只有某種深沉的、近乎悲憫的遺憾——一個在政法系統幹了一輩子的人，最後坐到了這個位置上，面對的卻是自己最熟悉的程式。
“賀文祥在杭州機場準備登機的時候被控制了。”蘇雲把那份檔案往前推了推，“兩本護照，一本是真的，一本是假的。四部手機，其中一部裡儲存著你發給他的語音訊息。需要我在這裡放給你聽嗎？”
溫行遠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他慢慢抬起手，拿起了那份檔案。手沒抖，但指尖有些發白。他看得很慢，從頭到尾，像在閱讀一份與自己無關的材料。看完之後，他把檔案輕輕放回桌上，摘下眼鏡，然後用雙手捂住了臉。
這個動作持續了很久。長到房間裡的空氣都像是凝固了。
“老陸。”他終於開口了，聲音沙啞得厲害，“我……我這些年，確實做了一些不該做的事。但我沒想過要跑。賀文祥是去杭州幫我看房子，他帶的那本假護照……是我給他辦的。我怕萬一。就只是怕萬一。”
“溫行遠，你到了這時候還要說這種話嗎？”蘇雲的聲音像冰碴子一樣扎過去，“你讓賀文祥幫你訂機票，你自己沒有證件，就讓他帶著你的假護照去杭州接應。要是真沒想過跑，你辦假護照幹什麼？你讓賀文祥去杭州幹什麼？溫行遠，你早就準備好了。你只是沒算到彭為民會在這個節骨眼上栽了。”
溫行遠不說話。他低著頭，雙手還捂著臉。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慢慢地放下手，重新戴上眼鏡。他的眼睛已經紅了，眼袋深得像兩片淤青，看上去蒼老了十歲。
“我承認。”他說，“我認識唐震很多年了。我幫他打過招呼，幫他處理過一些政法口的麻煩。他給我買了幾塊地，我讓彭為民幫我打理。
這些事情……我認。但是老陸，蘇雲同志，你們要相信，我沒有參與過殺人。高翰林的死，我不知情。石巖的事，我也不知情。那是唐震和他手下的人乾的。我有錯，有罪，但罪不至死。”
“你知不知情，不是現在要爭的問題。”陸定國終於開口了，他的聲音低沉而有力，像一道閘門緩緩落下，“組織上既然對你立案審查，就會把每一件事都查個水落石出。你說你不知情，那就要看證據。但有一點我要提醒你——你在這裡的每一句話，都會被記錄在案。如果你繼續隱瞞、抵賴，對你是沒有任何好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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