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行遠抬起眼看著陸定國,目光裡第一次出現了一種近乎哀求的神色:“老陸,我們認識這麼多年,你瞭解我。我溫行遠不是那種喪盡天良的人。我承認我在經濟上有問題,但我沒有想過要害人。高翰林的事,我是後來才知道的。唐震讓人滅口,我是事後才得到訊息。我知道我有包庇的責任,可我沒有參與預謀啊!”
蘇雲冷哼一聲,正想說什麼,陸定國輕輕抬手製止了她。他往前傾了傾身子,目光平視著溫行遠,聲音忽然變得很輕,輕得只有房間裡的人才能聽見。
“行遠,我問你一句話。石巖失蹤之前,是不是有人從省高院調過他的臥底卷宗?”
溫行遠的瞳孔驟然收縮。
“你,你……怎麼知道——”
“我怎麼知道不重要。重要的是,調卷的手續是誰籤的字。卷宗被誰看過了。石巖臥底的身份又是怎麼暴露的。”陸定國的聲音依然很輕,但每一個字都像重錘,“你告訴我這些,算是你的態度。如果你還是不肯說,那我們也可以換一個地方再聊。”
溫行遠的臉白得像一張紙。他的身體開始微微晃動,像一株在暴風雨前拼命搖晃的老樹。過了大約半分鐘,他用一種細若蚊蚋的聲音說了一句話。
“卷子……不是我籤的字。是當時在高院刑二庭的一個人。他叫……陸,陸明堂。”
空氣驟然凝住了。
池瑜是在中午十二點接到蘇雲電話的。蘇雲只說了一句:“溫行遠開口了。你過來一趟。”
池瑜趕到省委招待所的時候,走廊裡靜得出奇。蘇雲站在一間辦公室門口等她,臉上帶著一種極不尋常的疲憊,眼裡佈滿了血絲,但精神還算振作。池瑜走近時,蘇雲沒說話,只是朝她招了招手,帶著她走進了旁邊的一個小會議室。
“溫行遠交代了。”蘇雲關上門,坐到椅子上,像是一下子卸掉了半身的力氣,“他不僅交代了自己收受唐震鉅額賄賂、為龍騰集團提供保護的事實,還咬出了省高院刑二庭的一個人——陸明堂。石巖當初的臥底身份洩露,卷宗就是從這個陸明堂手裡流出去的。溫行遠說,當時他只知道石巖的身份被暴露了,但沒有過問。後來石巖被殺,他心裡清楚是龍騰集團乾的,但不敢說,更不敢查。再後來,石巖的失蹤案被壓下來,也是他在背後幫了忙。這些內容,我們全程錄音錄影了。”
池瑜慢慢地坐了下來。石巖。那個在龍吟山莊西側山坡上沉睡了五年的年輕緝毒警。她本來以為,石巖的犧牲只是因為臥底行動本身的風險,沒想到連他的身份暴露都有人在幕後操刀。從省高院的陸明堂到省政法委的溫行遠,再到龍騰集團的唐震,這一整條害死石巖的鏈條,終於開始暴露在陽光之下。
“陸明堂現在在哪兒?”池瑜問。
“溫行遠開口之後,陸組長立刻安排人查了。陸明堂去年已經從省高院退休了,現在住在省城。他的兒子在澳洲。省紀委已經決定對陸明堂立案初核,如果證據確鑿,會正式對他採取留置措施。”蘇雲說。
“他跑得掉嗎?”池瑜問。
“他跑不了。溫行遠已經把陸明堂當年調卷的細節都說出來了。這些細節要是對不上的話,以陸明堂的年紀,他扛不住的。”蘇雲說,“不過陸明堂只是刑二庭的一個審判員,他不是最上面的人。溫行遠說,指示陸明堂調取卷宗的,是一個當時在省高院擔任副院長的老領導。這個人現在在省政協。但我們不能只憑溫行遠的一面之詞去動一個省政協副主席。還是需要更充分的證據。”
池瑜的心頭微微一沉。省政協的副主席。這個級別,比溫行遠還要高。溫行遠敢說這些,說明他真的已經豁出去了。也或者,他覺得自己反正也完了,多拉一個人下水,自己身上的罪責或許就能被分擔一些。
“中央督導組的意思呢?”池瑜問。
“陸組長說了,先不要急著往上動。把溫行遠和陸明堂這一層坐實了,把證據鏈閉合好,再往上遞。中央督導組不會包庇任何人,但也絕不搞先入為主。一切讓證據說話。”蘇雲用手揉了揉太陽穴,“不過,小池,陸明堂這邊我倒是不太擔心。我真正擔心的,是唐震。溫行遠已經開了,但他和唐震之間的事情,不能光靠溫行遠一個人的口供。唐震那邊的供述,必須儘快固定下來。你什麼時候能回平川?”
“我下午就回去。”池瑜說,“溫行遠已經被控制了,省城這邊暫時穩定。我必須回去見唐震,把陸明堂和溫行遠被捕的訊息告訴他。如果唐震知道這些,他應該會開口。他的女兒那邊,陸組長說駐外使領館已經派人去接觸了,只要唐震肯配合,他女兒的安全是有保障的。”
“好。那你先回去。”蘇雲站起來,走到池瑜面前,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腕,握得很緊,“小池,你千萬注意安全。溫行遠雖然進去了,但他的關係網還沒有完全散掉。你回到平川,等於是把自己又放回了那個漩渦中心。唐震的那張嘴,是個馬蜂窩。你讓他開口,也得防著有人讓他永遠閉嘴。”
“我知道。”池瑜回握了一下蘇雲的手。兩隻女人的手交疊在一起,一隻光滑,一隻溫熱而粗糙。那力道里傳遞著一種無言的默契和信任。
“去吧。”蘇雲鬆開了手。
池瑜走出省委招待所的時候,天空陰了下來。陰沉沉的雲層壓在頭頂,像一口巨大的鐵鍋,把整座城市都罩在了灰濛濛的冷光裡。她拉開車門,發動引擎。風從半開的車窗灌進來,帶著雨腥味,涼颼颼地撲在臉上。
她的手機響了一下,是沈若溪發來的訊息:“池局,杭州市局那邊傳來訊息,賀文祥的初審有進展。他交代說,溫行遠在杭州有一套別墅,裡面有個保險櫃,鑰匙在溫行遠妻子手裡。省紀委的人已經去找他妻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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