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但蘇雲書記說,賀國章在政法系統幹了幾十年,手裡掌握的東西可能比溫行遠還多。如果他真願意談,上面可能會給他一個機會。但前提是,他必須把自己和溫行遠、陸明堂、唐震之間的關係全都交代清楚。如果他想避重就輕,督導組也不會客氣。”
池瑜靜靜地聽著,心裡盤算著。賀國章主動找組織說明情況,這既是好事,也是危險訊號。
好的是,如果他真的主動交代,很多疑點可以迎刃而解;壞的是,像他這種老資格的政法幹部,太懂得怎麼在組織面前說話了。
他可能說七分真三分假,把最要命的事情藏在一些聽起來合情合理的說辭下面。尤其涉及他兒子賀鵬的毒品生意——父子連心,賀國章會那麼輕易地把賀鵬供出去嗎?
不。
他更可能把罪責都推給溫行遠和陸明堂,把賀鵬說成受害者。如果他演得夠好,上面的處理也會更加審慎。
“若溪,你幫我辦件事。”池瑜說,“把賀鵬名下所有公司的工商註冊資料調出來,尤其是‘凱越’娛樂公司的股權結構。如果賀國章不是股東,那他有沒有透過別的方式實際控制?比如,賀鵬公司的註冊資本是誰出的,公司的財務是誰在管,公司的盈利又流向了哪裡。
還有,石巖案發時賀鵬在哪裡的活動記錄。這些都是證據。我要讓賀國章連‘我不知道我兒子在幹什麼’這句話都說不出口。”
沈若溪認真記下來,點點頭:“我馬上弄。不過池局,您現在最要緊的是休息。這些事您別太操心了,有我們呢。”
池瑜沒有反駁,但也沒有點頭。她只是望著窗外,像在思考什麼。過了一會兒,她忽然問了一句:“秦文軒打過電話嗎?”
沈若溪愣了一下。她沒想到池瑜會忽然問起這個人。她搖了搖頭,遲疑地說:“沒有。倒是蘇雲書記打過兩個,陸組長也打過。秦副市長……沒有。”
“嗯。”池瑜輕輕地應了一聲,像是早就料到了,又像是有些失望。她把視線移回天花板上,沒有再說話。
沈若溪看著她的側臉,想說什麼,最後還是沒有說。她給池瑜掖好被角,輕聲說:“您再睡會兒。我去忙了。”
池瑜點了點頭,沒吭聲。
等沈若溪的腳步聲遠了,池瑜才慢慢閉上眼睛。她的腦子裡很亂,無數條線索纏在一起,像一團找不到頭的麻。溫行遠背後是陸明堂,陸明堂背後是賀國章,賀國章背後可能還有更大的影子。而所有這些人中,最讓她感到不安的,不是那些已經浮出水面的名字,而是那些藏在更深處、至今還看不清面目的人。陸定國說過,中央督導組從北京下來,不可能只為了辦一個溫行遠或者一個賀國章。他們要做的事情,是藉著一件地方上的案子,把整條線上的蛀蟲都拉出來。
池瑜有一種直覺:賀國章不會束手就擒。賀鵬和老鵰也不會。這兩個人都不是什麼窮兇極惡的莽夫,尤其是老鵰,一個在暗處殺人不留痕的職業殺手,不可能沒有後手。他那天在巷子裡被她撲倒,也許只是因為他根本沒把她放在眼裡——他不知道她有多能打,更不知道她是個不要命的人。這種人一旦翻過身來,就是最危險的野獸。
她正想著,手機在床頭櫃上輕輕震動了一下。池瑜側目一看,是一條加密訊息,發信人的代號是“蘇”。訊息只有五個字:
“老鵰要見你。”
池瑜的眉頭微微蹙了一下。老鵰要見她。這個被抓還不到四十八小時的職業殺手,在這個節骨眼上要見她,想幹什麼?是想交代?還是想找機會報復?或者,他另有目的。
她慢慢撐起身子,不顧傷處的劇痛,把手機拿了起來。她給肖克回了一條訊息:“老鵰人在哪裡?為什麼提這個要求?”
肖克的回覆來得很快:“關在省廳西郊指定的審訊點。他今天早上跟看守說,他想見把他撲倒的那個女人。他說有關於賀鵬的事想對她說,但只對她一個人說。我們判斷他可能想談條件,也想過他是不是想借機傷害你。審訊點的人說,他情緒很平靜,不像是要暴起的樣子。但此人極其危險,我們不敢掉以輕心。你如果不方便,我們就繼續正常審。”
池瑜打了一行字,刪掉,又重打,最後只發了四個字:“我過去。安排。”
肖克直接打了電話過來。池瑜接起來。
“池局,你不要命了?你這身子骨還去審訊點?”肖克的聲音裡帶著明顯的不滿和擔憂。
“老鵰只是要跟我談,又不是要跟我打。你安排人給我找個輪椅,我坐著見他。這樣總行了吧?”池瑜語氣很平,卻帶著不可商量的堅定。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然後肖克嘆了口氣:“行。我派車來接你。審訊點那邊我會加派兩個人。還有,池局——老鵰的左手缺了一根食指,力氣很大。你就算坐輪椅,也得讓他戴著手銬腳鐐。別心軟。”
“他不是我該心軟的物件。”池瑜淡淡說了一句,然後結束通話了電話。
兩個小時後,池瑜坐在一輛經過改裝的黑色商務車裡,被肖克和另外兩名便衣護送到了省廳西郊的審訊點。那是一個建在城郊結合部的獨立院落,外表看起來像一處廢棄的倉儲用房,內部卻別有洞天。審訊點共三層,地上兩層,地下一層。老鵰被關在地下室最裡面的一間特殊審訊室裡。那裡四壁包著軟性防撞材料,地面是防滑的橡膠墊,照明燈嵌在天花板裡,光線亮得讓人眼睛發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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