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德森靜靜地聽完，沉默了幾秒，然後鄭重地點了點頭：“張，你對這個國家毫無保留的熱愛，我能感受到。”
他翻開資料夾，指著其中一張地圖說道：“言歸正傳。經過調查，東北的工業資源稟賦確實非常優越，礦產資源豐富，煤炭、鐵礦、石灰石、菱鎂礦應有盡有；工業基礎雖然薄弱，但並非一片空白，瀋陽、哈爾濱、大連都有一定規模的近代工業；地理位置也很好，背靠蘇聯，毗鄰朝鮮，出海口也不算太遠。”
他話鋒一轉，語氣變得凝重起來：“但是，開啟工業化最核心的兩項資源，煤炭和鋼鐵目前都面臨著一個棘手的問題。東北最大的煤礦撫順煤礦，以及最大的鐵礦鞍山鐵礦，它們的開採權和管理權，目前都掌握在南滿洲鐵道株式會社的手裡。換句話說，這兩座最重要的礦山，實際上控制在日本人手中。”
張學銘的臉色沉了下來，但他並沒有表現出急躁，而是冷靜地說道：“撫順和鞍山暫時不能動。這兩處礦山是日本在東北最重要的工業原料來源，一旦我們在上面動手腳，必然會刺激關東軍做出激烈反應。以我們目前的實力，還不是跟日本全面攤牌的時候。”
埃德森讚許地點了點頭：“你能這麼想，說明你沒有被仇恨衝昏頭腦。不過也不必過於擔心，除了撫順和鞍山，東北還有大量適合發展煤炭和鋼鐵工業的地區。”
他站起身來，走到地圖前，用手指在上面圈點了幾個位置：“奉天周邊本身就有豐富的煤炭儲量，雖然品質不如撫順，但用於火力發電和一般工業動力完全沒有問題。更重要的是黑龍江省東部，我派人實地勘探過，那裡蘊藏著大量的優質煉焦煤，儲量非常可觀。煉焦煤是鋼鐵工業不可或缺的原料，在這個區域佈局鋼鐵廠，可以最大限度地降低焦煤運輸成本，提高經濟效益。”
他的手指繼續移動：“此外，在蒙古東部地區也發現了規模龐大的煤礦床，非常適合建立大型坑口電站，為整個東北的工業發展提供穩定的電力保障。至於鋼鐵工業的佈局，本溪地區交通便利，距離鐵礦區和煤炭產區都不算太遠，工業基礎也相對較好，可以在那裡建設一座大型鋼鐵聯合企業。”
埃德森放下筆，轉過身來，目光中閃爍著一種工程師特有的興奮：“我的建議是：發電廠和鋼鐵廠按照市場導向型原則佈局，在大型裝備製造基地附近建設配套的特種鋼廠，減少鋼鐵產品的運輸成本，形成上下游聯動的產業叢集。這樣一來，整個東北的重工業骨架就能在第一個五年計劃內搭建起來。”
張學銘聽得心潮澎湃，忍不住站起身來，在地圖前來回走了兩步：“埃德森，你的調查真是太細緻了！說實話，我雖然知道東北資源豐富，但一時間還真沒想起來有這麼多適合工業開發的點位。你這份調查報告，價值連城！”
埃德森笑了笑，繼續說道：“按照我的規劃，第一步是先在這幾個關鍵節點上興建大型鋼鐵廠和火力發電廠，把重工業的基礎設施搭建起來。然後，在鋼鐵和電力供應充足的基礎上，逐步興建汽車製造廠、拖拉機廠、機車車輛廠、軍工生產線……在第一個五年工業計劃內，讓東北初步實現工業化。”
張學銘毫不猶豫地說道：“埃德森，你看著安排就行。鋼鐵廠的裝置從德國採購，發電廠的裝置也從德國採購。另外，你幫我聯絡德國的工程師和技術工人，請他們過來指導裝置安裝和工人培訓。錢不是問題，我要的是速度和質量。我要把東北，打造成真正的重工業基地！”
埃德森伸出手來，鄭重地與張學銘握了握手：“那就這麼說定了。我明天就開始起草第一個五年工業計劃的詳細方案。張，這將是一項偉大的事業，而我們有幸，正在親手創造歷史。”
……
張學銘從埃德森那裡拿到了五年計劃的詳細綱要之後，一刻也沒有耽擱，直接轉身去了王永江的辦公室。
王永江正在案頭批閱一份關於土地登記的公文，見張學銘風風火火地推門進來，便放下了手中的毛筆，摘下老花鏡，笑道：“西卿，什麼事情這麼急？火燒眉毛了？”
張學銘在椅子上坐下，將埃德森起草的第一個五年工業計劃綱要簡要地說了一遍，哪裡建電廠，哪裡建鋼廠，鐵路怎麼修，產業鏈怎麼佈局，德國裝置什麼時候到，工程師什麼時候來。他說得很快，但條理清晰，顯然已經在腦子裡過了無數遍。
最後，他身體前傾，目光灼灼地看著王永江：“王大人，東北工業化，乃至整個中國的工業化，都在此一舉了。等德國的工業裝置和工程師到了之後，必須有大量的本土工人配合，懂技術的、能吃苦的、服從管理的。這件事情，還得勞煩您來統籌負責。”
王永江聽完，沉默了片刻，隨即臉上綻開了笑容。
那是一種混合著欣慰和期待的笑容，他已經很久沒有露出過這樣的表情了。
“西卿，照你這麼說，再過幾年，咱們東北也能跟列強一樣，自己造槍造炮造火車了？”
“不是能跟列強一樣，”張學銘糾正道，“是要比他們造得更好、更快、更便宜。”
王永江哈哈一笑，拍了拍桌上的公文：“工人的事情你不用擔心。前些年楊宇霆在的時候，為了擴建兵工廠，曾經從各地招了一批年輕學徒，跟著德國技師學過幾年手藝。這批人雖然不算什麼高階技工，但基本的識圖、操作機床、維護裝置都沒有問題。我等一下就發文，把這些人全部調出來，分配到發電廠和鋼鐵廠去，保證不耽誤你的工期。”
張學銘大喜過望：“太好了！有這批老底子在，能省不少培訓的時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