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8年開春，關內的天就變了。
一月，老蔣在南京國黨二屆四中全會後重新攥住軍權，復任國民革命軍總司令，把第一集團軍攥在自己手裡，馮玉祥、閻錫山、李宗仁分領二三四集團軍，湊出七十萬兵馬，軍餉由江浙財團和英美洋行兜底，糧彈充足。
四月初（4月5日徐州誓師，4月7日下達總攻擊令），老蔣沿津浦線北上，馮玉祥沿京漢線壓頂，閻錫山從娘子關出晉北，桂系策應側翼，四路合圍直指張作霖的安國軍政府。
奉系這邊攤子大卻虛。張宗昌、孫傳芳的直魯聯軍在津浦線首當其衝，徐州一丟，兵無鬥志，城頭剛插上青天白日旗就垮了一層皮；往北退到兗州、泰安，又被北伐軍咬住狠揍，張宗昌的兵成建制倒戈。
京漢線張學良壓陣，方順橋一仗奉軍集中二十萬也沒頂住，五月底全線退卻。
張作霖在北京大元帥府裡看著戰報，臉色一天比一天難看——直隸、山東、熱河外圍像被啃剩的骨頭，只剩東三省和遼西走廊還捏在手裡。
閻錫山是最會挑時候下注的。年前他還打著“保境安民”的中立旗號，跟奉系暗通款曲；等看清徐州丟、泰安破、奉軍北撤已成定局，立刻在太原通電“順應民意，加入國民革命軍”，晉軍出娘子關佔石家莊、克保定，把奉系京漢線側背捅穿。
華北地圖上，奉系從“佔據半壁”一夜縮成“孤守關外”，閻錫山倒戈那道通電，等於給張作霖的棺材釘了第一根釘子。
到四月底五月初，整個華北就剩奉系苦苦撐著。
張學銘坐鎮奉天，背後是安達油田的井架、鞍鋼的爐火、北大荒的屯墾、新軍八個合成旅的番號，以及兩億法幣的歲入。
關內奉系殘部節節敗退時，他沒派主力入關填線，而是把第一、第五、第六合成旅釘死在黑龍江—吉林—遼西三角，鐵路專線晝夜運煤運油，兵工廠三班倒供彈。
老蔣的北伐軍打到山海關腳下，面對的不再是張作霖那支被掏空的安國軍，而是一道由油田、鋼鐵、鐵路和近代化陸軍鑄成的關防。
閻錫山通電加入北伐那天，奉天大帥府裡張學銘正聽王永江念財政表。
聽到“閻百川倒向蔣中正”一句，他只抬了下眼皮：“倒得好。他幫蔣收拾京津，蔣幫咱們擋住關內各路眼線，關外這攤子，反倒清淨了。”
東北工業時代在炮聲裡冉冉起身的分水嶺——關內打得越爛，關外那座用鐵軌、原油和電爐鋪出來的新東北，就越顯眼。
老蔣籌夠軍餉要統一中國，而張學銘在奉天城頭看煙花時心裡算的是另一筆賬：等蔣的北伐軍望見山海關，他手裡握的已不是“奉系軍閥的地盤”，而是一個年產百萬噸油、十萬近代化新軍、財政自給的工業政權。
……
北平，大帥府。議事廳內氣氛壓抑得像暴風雨前的天空。
長桌兩側坐滿了奉系的核心將領和幕僚，每個人臉上的表情都不好看。
有的人皺著眉頭抽菸，煙霧繚繞中看不清神情；有的人雙手抱胸靠在椅背上，目光空洞地望著天花板；還有的人低著頭，用手指一下一下地敲擊著桌面，發出沉悶的聲響。
孫傳芳坐在靠左的位置，他的右臂纏著一圈白色的繃帶，繃帶上隱約滲出一些暗紅色的血跡。
身上的軍裝皺巴巴的，沾滿了塵土和硝煙的痕跡，整個人看起來狼狽不堪，完全沒有了往日那種趾高氣昂的神氣。
他端起桌上的茶杯，狠狠灌了一口，然後將茶杯重重地墩在桌上，發出一聲悶響，開口罵道：
“狗日的老蔣！也不知道他孃的從哪裡弄來了那麼多軍火，一上來就用炮火猛轟徐州城！那炮彈就跟不要錢似的，從天亮打到天黑，從天黑又打到天亮，城牆都給轟塌了好幾段！我帶著部隊頂上去好幾次，弟兄們死了一批又一批，可是那火力實在太猛了，根本衝不上去啊！我本人也在前線負了傷，要不是警衛員拼死把我拖下來，你們今天就見不著我了！”
他扯了扯手臂上的繃帶，咬牙切齒地繼續說道：“實在是守不住徐州，我只能帶著部隊一路往北撤，現在在濟南一帶佈防，好歹算是穩住了陣腳。但北伐軍追得很緊，津浦線上全是他們的前鋒部隊，我看用不了多久，他們就要嘗試渡黃河了！”
聽完孫傳芳的話，在座的奉系老將們臉色更加難看了。
有人低聲罵了一句髒話，有人重重嘆了口氣，還有人把手裡的菸頭狠狠地摁滅在菸灰缸裡。
張作霖坐在主位上，面色陰沉如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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