湯玉麟第一個跳了起來，他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的茶杯都跳了起來，茶水濺得到處都是。
他扯著大嗓門吼道：“鄰葛，你糊塗了？老蔣的話也能相信嗎？這個王八蛋詭計多端，翻臉比翻書還快！你今天換了旗，明天他就敢派人來接收你的地盤！這種事情歷史上還少嗎？咱們東北軍什麼時候受過這種窩囊氣？”
張學良坐在楊宇霆對面，聽到湯玉麟的話，眉頭微微一皺。
他放下手中的茶杯，不急不緩地開口說道：“四大爺，您老人家也該多看看書了。閻錫山去年就換了青天白日旗，部隊也改了國民革命軍的番號，人家現在不是也活得好好的嗎？晉軍的地盤不但沒縮，反而藉著北伐的名義擴大了不少。可見換旗這件事，未必就是死路一條。”
此話一齣，大廳裡頓時安靜了下來。
所有人的目光都齊刷刷地轉向了張作霖。
誰都看得出來，這個話題已經觸及了奉系最核心的抉擇——是戰是和，是降是走，最終的決斷權，只在張作霖一個人手中。
張作霖的臉色變幻不定，手中的核桃轉得越來越慢。
他沉默了好一會兒，才抬起頭來，用一種略帶責備的語氣對張學良說道：“漢卿，我們東北軍這麼多年，有自己的一套規矩。這支隊伍是你爺爺、你爹還有在座的各位叔伯們一刀一槍打下來的江山，怎麼可以說改就改呢？換了旗，改了番號，以後咱們還是咱們嗎？”
張學良沒有被父親的語氣嚇住，他坐直了身體，目光直視著張作霖，語氣認真而懇切：“爹，現在形勢不一樣了。北伐軍勢如破竹，七十萬大軍分四路壓過來，津浦線上張宗昌的部隊已經垮了，京漢線上我們也節節後退。如果我們硬要扛下去，恐怕最後只能落得一個魚死網破的下場，到時候別說地盤了，連咱們這點家底都得賠進去。倒不如先接受談判，儲存實力，以後再圖發展。”
湯玉麟一聽這話，又急了，拍著桌子喊道：“漢卿，你這話說得不對！咱們東北軍什麼時候怕過別人？當年直奉大戰的時候，咱們也是從劣勢打回來的！就算北伐軍厲害，咱們也要跟他們拼到底！我就不信老蔣的兵都是鐵打的！”
楊宇霆這時再次開口，他的語氣比剛才更加沉穩，帶著一種深思熟慮後的審慎：“湯大帥的話有道理，咱們東北軍確實不怕打仗。但漢卿的想法也不是沒有道理，現在的局勢對我們確實不利。徐州已經丟了，濟南也岌岌可危，津浦線和京漢線的部隊都在往後撤。如果繼續硬打下去，我們的兵力會損耗很大，到時候恐怕連咱們的根據地——東三省，都保不住了。”
張作相一直在旁邊默默地聽著，這時也忍不住開了口：“保不住也要打！我不相信老蔣那個人。他現在話說得好聽，什麼保留地位、不變人事，等他坐穩了江山，翻臉就不認人了！依我看，不如先讓老蔣發三個月的軍餉過來，咱們拿到錢再說其他的。他要是真肯發餉，說明還有幾分誠意；他要是不肯，那就說明他根本沒安好心！”
張作霖猛地一拍桌子，沉聲道：“都不要吵了！”
大廳裡瞬間安靜下來。所有人都閉上了嘴巴，目光重新聚焦到張作霖身上。
張作霖緩緩轉動著手中的核桃，目光在在場每一個人的臉上掃過，最後落在了楊宇霆身上：“鄰葛，你是咱們奉系的智囊，你說說看，你有什麼想法？”
楊宇霆沉吟了片刻，然後緩緩開口：“大帥，目前的局勢，我認為有兩個選擇。”
“第一個選擇接受老蔣的條件，易幟改編，暫時低頭，儲存實力。這個選擇的優點是穩妥，不會再有大的傷亡，我們可以利用這段時間休養生息，等待時機。缺點是老蔣這個人確實不可輕信，一旦我們放下了武器，換上了他的旗號，以後再想自立門戶就難了。”
“第二個選擇——”楊宇霆停頓了一下，目光若有若無地瞟了一眼坐在斜對面的張學良，然後繼續說道，“讓西卿率新軍入關，跟北伐軍正面打一仗。”
此言一齣，議事廳裡的氣氛頓時變得有些微妙。
張學良的臉色明顯地沉了下來。
他當然聽得出來楊宇霆這番話的弦外之音，讓張學銘率新軍入關，表面上是為奉系解圍，實際上卻是要讓張學銘來爭奪這個“救世主”的名分。
一旦張學銘真的率軍入關並且打退了北伐軍，那麼他在奉系內部的聲望將會達到頂峰，屆時他這個“少帥”的地位就會變得非常尷尬。
張學良幾乎是立刻就開口反對：“這個主意有些不妥！現在北伐軍勢頭正盛，七十萬大軍壓境，我們關內部隊尚且抵擋不住，貿然讓西卿帶兵入關，勝算幾何？而且一旦開戰，那就是生死之戰，咱們奉系的家底經得起這樣的消耗嗎？”
湯玉麟也大大咧咧地附和道：“漢卿說得對！鄰葛，那北伐軍可不是好惹的，咱們在關內的部隊已經吃了不少虧了，現在再讓西卿貿然出兵，恐怕得不償失啊！”
楊宇霆卻不慌不忙地解釋道：“諸位，我並不是貿然提出這個建議的。據我所知，西卿在東北這一年來，新軍的訓練和裝備都有了極大的提升。他手下的合成旅，裝備精良，訓練有素，而且大部分軍官都有實戰經驗。如果可以巧妙佈局，未必沒有勝算。更重要的是如果我們一味退縮，只會讓北伐軍更加肆無忌憚。到時候別說談判的資格了，恐怕連退回關外都成問題。”
張學良有些急了，聲音也提高了幾分：“不是！鄰葛，還有各位叔叔伯伯，你們真的打算讓西卿率軍入關？那東北怎麼辦？沒有新軍鎮場子，關東軍還不趁機搞事情？到時候我們後院起火，前線的仗打贏了又有什麼用？”
他轉頭看向張作霖，幾乎是喊了出來：“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