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壓低聲音，像是在說服張學銘，又像是在說服自己：“你不能被眼前這些小事情帶偏了。你想想看日本人雖然可惡，但他們也實實在在地幫我們擋住了北伐軍。如果沒有他們守在濟南，老蔣的十萬大軍早就北渡黃河，直逼平津了。到那個時候，我們別說從容撤退了，能不能全身而退還兩說呢。”
他嚥了口唾沫，繼續說道：“就讓他們在城裡劫掠一番吧……反正濟南也不是我們的地盤，這裡的百姓也不是東北人。等他們搶夠了、殺夠了，我們再出面把他們打發走就是了。到時候濟南還是中國人的濟南，我們也沒有損失什麼……”
張學銘沒有回答他。
他只是緩緩地轉過頭來，用一種楊宇霆從未見過的眼神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冰冷得像西伯利亞的寒風，不帶任何溫度，卻讓楊宇霆的後背瞬間冒出了一層冷汗。
張學銘收回目光，重新望向那片被血色籠罩的城區。他沉默了幾秒鐘，然後用一種低沉得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聲音說道：
“媽了個巴子。即刻讓張宗昌和孫傳芳兩個人來見我。”
副官領命而去。
大約過了一炷香的功夫，一陣急促的馬蹄聲由遠及近。
孫傳芳騎著一匹黑馬，帶著幾名貼身護衛，急匆匆地趕到了現場。
他翻身下馬，快步走到張學銘面前，抱拳行禮，臉上的表情既緊張又愧疚。
孫傳芳，字馨遠，北洋時期赫赫有名的“五省聯軍總司令”，曾經是與張作霖、吳佩孚並稱的三大軍閥巨頭之一。
但此刻，這位曾經叱吒風雲的人物，卻像一個犯了錯的小學生一樣，低著頭站在張學銘的面前，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
張學銘居高臨下地騎在馬上，冷冷地看著他，開口問道：“孫馨遠，讓你們守濟南，你們就是這麼守的嗎？”
孫傳芳猛地抬起頭來，臉上閃過一絲羞愧和憤懣交織的神色。
他咬了咬牙，抱拳回答道：“副司令！末將有罪！但是請副司令明察！張宗昌那個王八蛋，北伐軍還沒打到濟南城下，他就已經跟日本人勾搭上了！日本人勸降了他，他現在正陪著日本人在城裡的司令部喝酒慶功呢！我的五省聯軍雖然被打散了，但只要副司令你一聲令下，我孫傳芳和你手下的弟兄們，隨時聽候調遣！打日本人，我孫傳芳絕不皺一下眉頭！”
張學銘的目光在孫傳芳臉上停留了幾秒鐘，似乎在判斷他話語中的誠意。然後，他微微點了點頭，沒有再多說什麼。
就在這時，街道的另一頭傳來了汽車引擎的轟鳴聲。
一輛黑色的轎車在兩輛三輪摩托車的護衛下，緩緩駛了過來。
轎車在距離張學銘大約二十米的地方停下，車門開啟，一個身材肥胖、穿著灰色綢緞長袍的中年男人笨拙地從車裡鑽了出來。
正是張宗昌。
緊跟在他身後的，是一個穿著日軍軍官制服、留著八字鬍、腰間掛著一把軍刀的矮個子男人——日本駐濟南聯絡官，木村太郎。
張宗昌滿臉堆笑，快步走上前來，一邊走一邊拱手作揖：“哎呀呀，副司令大駕光臨，有失遠迎，恕罪恕罪！副司令一路辛苦了，要不要先到城裡歇歇腳？我已經讓人準備好了酒席——”
他的話還沒說完，就被張學銘冰冷的眼神給噎了回去。
楊宇霆看到木村太郎的出現，臉色微微一變。
他擔心張學銘年輕氣盛，一時衝動跟日本人發生衝突，連忙翻身下馬，快步迎上前去，主動用流利的日語跟木村太郎打招呼，試圖緩和氣氛。
木村太郎卻根本不給楊宇霆面子。他傲慢地昂著頭，雙手背在身後，用一種居高臨下的語氣，透過翻譯官說道：“福田彥助師團長閣下讓我轉告你們，請你們立刻退出濟南城，到城外駐紮。皇軍願意大發慈悲，替你們防守濟南。你們到了城外，想要撤走也好，想要跟北伐軍開戰也好，皇軍一概不管，也不會干涉你們的行動。但是——”
他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腳下的地面，語氣變得更加囂張：“濟南城內的日本僑民和日本商人，需要皇軍的保護。所以，請你們儘快離開。否則，如果發生了任何不愉快的事件，皇軍概不負責。”
張學銘聽完翻譯官的轉述，沉默了三秒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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