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過飯，王守義把躺椅搬到石榴樹底下，往上一倒，竹條吱呀響了兩聲。
陽光從樹葉縫裡漏下來，在身上印了一堆碎光斑，晃來晃去的，晃得人眼皮直往下墜。
他剛閉上眼，院牆那扇小門吱呀一聲開了，腳步聲走過來了，在躺椅旁邊停住。
“今晚咱們交易。”老顧的聲音。
王守義睜開一隻眼，看見老顧站在躺椅邊上，還是那身灰布長衫，眼鏡片後面的眼睛帶著紅血絲，但精神頭挺足，看樣子檔案送得挺順利。
從到現在，少說也熬了整整一天一夜，這會兒還能站得筆直，共產黨人的肝是鐵打的。
“行。”王守義說。
老顧在石凳上坐下來，自己倒了杯茶，端起來喝了一口。
茶是涼的，他也沒嫌棄，一口氣幹了半杯，然後把搪瓷缸子擱在矮凳上，推了推眼鏡：“這次你立了大功。”
王守義呵呵一笑，兩隻手枕在腦後，看著頭頂的石榴樹葉子，慢悠悠地說了句：“老顧，這功勞對我有啥用。”
老顧端著搪瓷缸子的手停在半空中，張了張嘴，一時語塞。
他看著王守義，王守義也看著他，兩個人就這麼沉默了片刻。
功勞這個東西，對地下黨有用，對他一個從後世穿過來倒磺胺的黑戶，能換大洋還是能換黃金？
不過話說回來，那份檔案要是真幫八路摸清了鬼子的作戰部署，那比倒一百瓶磺胺都值。
老顧把搪瓷缸子放下，往前探了探身子：“你要不要加入我們。”
王守義偏頭看了他一眼。
老顧的表情很認真，不是客套，不是在試探，是真的想拉他入夥。
這幫人他是佩服的，提著腦袋幹革命，吃的是窩頭，喝的是涼水，隨時可能被鬼子抓去灌辣椒水，還不退縮。
但佩服歸佩服，入夥是另一碼事。
“以後再說吧。”他說。
老顧點了點頭，也沒再勸，只是站起來，把長衫上的褶子撣了撣，走到小門口又回頭補了一句：“我是特別希望你加入。”
“我知道。”
兩個人隔著半個院子，誰也不說話了。
石榴樹上的鳥兒又叫起來了，牆外衚衕裡傳來小孩追著狗跑的嬉笑聲。
老顧站了片刻，轉過身推開了那扇小門，回了鋪子。
王守義在躺椅上換了個姿勢，把腳搭在矮凳上，閉上了眼。
陽光還是那麼晃，他拿手搭在眼皮上，繼續眯著。
今晚還得去城外茶棚交貨，先養養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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