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飽了肚子,溜達到前門火車站,買票,進站,上車。
綠皮火車哐哧哐哧地晃起來,他靠在硬木座椅上,把帽簷往下拉了拉,閉眼就睡。
這趟天津線跑了不知道多少趟了,耳朵自動過濾了車廂裡小孩哭、婦人嘮嗑、列車員查票的吆喝聲。等被火車進站的汽笛聲吵醒,天津已經到了。
站起來伸了個懶腰,腰有點疼,硬木板凳坐一路,鐵打的人也扛不住。
進了租界,熟門熟路地拐進安娜的小院。
安娜正坐在院子裡翻德文賬本,聽見腳步聲抬起頭來,金髮在陽光下晃得人眼花。
她嘴角彎起來,放下鋼筆,雙手抱在胸前,歪著頭看他,語氣裡帶著幾分調侃:“又來買磺胺了?”
王守義把手提包擱在石桌上,拉開拉鍊,數出七根小黃魚,碼在她面前。
“這是上次欠你的。”然後坐下來,話鋒一轉,“這次不買磺胺了。能買到軍火嗎?”
安娜把金條收進腰間的布口袋裡,臉上的表情從調侃變成了認真。
她靠在椅背上想了想,灰綠色的眼睛裡閃過一絲精明的光。“租界裡賣軍火的洋行挺多的。德國洋行主要賣你們嘴裡說的盒子炮,還有毛瑟步槍。美國洋行主要賣各種手槍,馬牌擼子、大眼擼子,還有左輪。英國洋行近兩年賣軍火少了。”
“德國洋行有步槍嗎?”王守義追問。
“那我得去問問。”安娜拿起鋼筆在賬本空白處寫了個備忘,寫完又補了一句,“不過步槍就算能運進租界,也不好運出去。出口的日本兵查得嚴,手槍拆散了藏在貨箱夾層裡還能混過去,步槍太長了。”
“那就德國和美國洋行都去問問。”王守義靠在椅背上,“你熟悉美國洋行嗎?”
“熟悉啊。我之前從他們那裡拿過貨。”安娜把鋼筆帽擰上,說得輕描淡寫,好像倒賣軍火跟倒賣磺胺沒什麼兩樣。
王守義端起杯子喝了口水,在心裡給她豎了個大拇指。
這姑娘的生意版圖比他想象的大得多,磺胺、軍火,說不定還倒騰過別的。
她在租界混了這麼久,跟各家洋行都打過交道,簡直就是個活地圖。
小猶太這個外號,沒白起。
王守義靠在椅背上,忽然想起一件事:“對了,問你個事:什麼日常用的洋貨好賣?”
安娜放下鋼筆,掰著手指頭數:“小件的話,鐘錶、化妝品、香水、鋼筆、眼鏡,都是搶手貨。北平城裡那些太太小姐,想買洋貨想瘋了,就是沒渠道。”
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你要是鋪面不大的話,賣大件也擺不開,小件正合適。”
“一會兒順路弄點。”王守義站起來拍了拍褲腿。
“沒問題,別忘了給我佣金。”安娜合上賬本,嘴角彎彎的。
王守義看著這個見錢眼開的德國姑娘,心裡腹誹了一句:佣金會給,“傭精”也會給你,到時候看誰精得過誰。
不過話說回來,安娜這個二道販子當得確實稱職,沒有她牽線搭橋,自己在這英租界裡兩眼一抹黑,有錢都找不到門路。
這姑娘為了掙錢,真是把每一分能賺的錢都攥在手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