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吃魯菜的時候可不是這麼說的。”王守義端起啤酒杯灌了一大口,黑啤入口微苦,回甘很足,涼絲絲地順著嗓子滑下去,把秋老虎的燥熱壓下去了不少,“法國菜呢?還惦記著嗎?”
安娜放下叉子,端起啤酒杯跟他碰了一下,玻璃杯撞在一起發出清脆的響聲。“下次吧。”
她喝了一口,嘴唇上沾了一圈白沫,拿餐巾擦了擦,眼睛亮晶晶的,“等你欠我的佣金攢夠了,請我吃法國大餐。”
“那你得盼著我多進幾批貨。”王守義叉了一塊肘子,又叉了兩片火腿擱在黑麵包上,夾起來咬了一大口。麵包皮的焦脆、火腿的鹹香、黃油的細膩在嘴裡攪在一起,嚼得他腮幫子鼓得老高。
兩個人一邊吃一邊有一搭沒一搭地閒聊。
安娜說她在慕尼黑的時候,每週末都會跟祖母去市集買香腸和黑麵包,市集上有個賣火腿的老頭,總是多切一片給她嘗。
她說那個老頭留著一把白鬍子,火腿切得薄得透光,每次都衝她擠眼睛,管她叫“小安娜”。
後來戰爭爆發,市集關了,她再也沒見過那個老頭。
說這些的時候她語氣很平淡,像是在說別人的事,但手裡的叉子停了很久沒動。
王守義端起啤酒杯又灌了一口,沒有接話。
他看得出來,安娜不是不想回德國,是回不去了。
她身上流著四分之一猶太血統,在那個正在瘋狂排猶的國家裡,這顆定時炸彈隨時可能爆炸。
她拼命掙錢、拼命攢錢,不是貪財,是想活命。
窗外的梧桐樹影子被夕陽拉得老長,投在紅白格子的桌布上。
留聲機裡換了一張唱片,旋律變得緩慢柔和。
桌上的盤子已經空了大半,兩大杯黑啤也見了底。
胖老闆端上來兩份甜點,說是贈送的。
安娜用叉子切了一小塊送進嘴裡,嚼了兩下,嘴角不自覺地翹起來,然後放下叉子,靠在椅背上,長長地嘆了口氣:“每次跟你來吃飯,我都吃撐了。你怎麼不攔著我?”
“你點菜的時候也沒問過我。下次還惦記法國大餐嗎?”
安娜歪著頭想了想,那頭金髮在燈光下晃來晃去,臉上露出一絲狡黠的笑:“法國大餐還是惦記的。不過,這家也不錯。下次還來。”
王守義掏出幾塊大洋擱在桌上,衝胖老闆招了招手。
安娜起身的時候,又回頭看了一眼桌上沒吃完的半盤火腿,猶豫了一下,衝胖老闆嘰裡咕嚕說了句德語,大概是打包的意思。
胖老闆笑著點了點頭,拿油紙把火腿包好,還多切了幾片放進去。
安娜接過油紙包,認真地道了聲謝。
兩人出了門,安娜走在前面,手裡拎著那個油紙包,金髮在夜風裡輕輕飄。吃撐了的德國姑娘,心滿意足,連腳步都帶著點微醺的晃悠。
送安娜回到她的小院,天色已經晚了。
安娜掏出鑰匙開門,回頭看了他一眼,金髮在門廊的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
“明天再回吧。”王守義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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