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光正暖,前門大街上人來人往,拉洋車的叮叮噹噹從旁邊跑過去。
老顧挎著藥箱走在他旁邊,沉默了好一會兒,快到藥鋪門口的時候忽然嘆了口氣,語氣裡帶著一種深刻的自我懷疑:“守義,自從認識你,我發現我變了。”
“變啥了。”
“現在變成賣壯陽藥的。”老顧把藥箱從左邊肩膀換到右邊肩膀,口氣像在承認一樁罪狀。
他在西四牌樓開了十幾年藥鋪,招牌上掛著“濟世堂”三個字,如今被王守義拉到日本料理店裡推銷壯陽藥,這落差是有點大。
“賣壯陽藥怎麼了?”王守義靠在藥鋪門框上,雙手抱在胸前,看著老顧那副像被逼良為娼的表情,忍不住笑了,“那料理店裡每天進出的都是什麼人,憲兵隊的參謀,後勤部的軍需官,還有那些跟鬼子做生意的僑民商人。你坐在那兒給他們把脈,他們有時候自己就把情報說了。你一邊把藥賣出去,一邊把情報記下來。一舉兩得啊。”
老顧摘下眼鏡擦了擦,重新戴回去,把藥箱放在診桌上,手指在藤編箱蓋上輕輕敲了兩下,忽然停住了。
王守義的話像一把鑰匙,把他腦子裡那扇還猶豫著的門咔嗒一下擰開了。“行,我回去準備準備。”
他轉身走進藥鋪,腳步比剛才快了半拍。
吃過中午飯,梁雅優就到了。
王守義換了身深色粗布衣褲,把小包袱往肩上一挎,回頭跟屋裡交代了一句:“慧芸,春華,我出去一趟,晚上別等我了。”
兩個人順利從西邊出了城。
十月的玉米已經收完了,地裡還立著密密麻麻的秸稈,葉子被風吹得沙沙響,遠遠望去像一片褪了色的軍陣。
兩個人鑽進一片玉米地,秸稈比人高出一大截,頭頂的天空被枯葉割成了碎塊。
王守義抬頭看了看天色,太陽還沒下山,便把小包袱往地上一擱當枕頭,雙手枕在腦後躺了下去。
秸稈在身子底下窸窣響了一陣才安靜下來。
“還有兩個小時天才黑透。等完全黑了咱們再行動。”
梁雅優嗯了一聲,在他旁邊坐下來。
王守義偏頭看了她一眼,覺得這麼幹坐著有點無聊,便找了個話題。
“雅優,你有什麼夢想?”
“沒。現在就是想多殺鬼子。”她連想都沒想就答了。
“鬼子總有一天要殺完的啊。到那時候呢?”
梁雅優抬起頭,目光穿過玉米秸稈的縫隙,望著遠處灰濛濛的天際線,沉默了好一會兒。
風吹過玉米地,秸稈葉子嘩啦啦響了一陣,又安靜下來。
“到時候再說吧。”
王守義把手從腦後抽出來,側過身,拿胳膊肘撐著地,臉上還是那副懶洋洋的表情,語氣卻放認真了些:“等殺完鬼子,將來咱們去個地方,生好多好多孩子,享受人生的美好。”
梁雅優轉過頭看著他,臉上的表情從執拗變成了某種不確定的柔和。
她咬了咬嘴唇,睫毛撲閃了兩下,然後輕輕嗯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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