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守義靠在鵝絨軟墊上，從口袋裡掏出鐵質煙盒，抽出一支茄力可叼在嘴裡，劃了根火柴點上。
煙霧在安靜的空氣裡慢慢散開，車窗外的莊稼地正以比三等座視野裡更平緩的速度往後退，頭等車廂掛在車尾，遠離火車頭的震動和煤灰，輪軌的咣噹聲也輕得多，像是隔了一層厚棉被。
他靠在軟墊上，蹺起二郎腿，心裡感慨了一句，有錢真好。這身行頭往這兒一坐，一路上連查票的列車員都客氣了三分，沒什麼不長眼的來找麻煩。
到了石家莊，他叫了輛黃包車直奔正定，換乘正太鐵路。
這條線的路況比平漢線差了不少，鐵軌在太行山的餘脈裡繞來繞去，火車走起來哐當哐當響得厲害，連一等座的座椅扶手都在微微發抖，
但比起當年扒煤車出山西的時候，已經算是享受了。
太原站的月臺終於出現在車窗外。
從太原站出來已經是天黑了，一路順利得讓他都有點不適應。
當年從太原往北平走，每一步都像在刀尖上跳舞，如今大搖大擺坐著火車就回來了。
出了火車站，叫了輛黃包車直奔南門外。
循著記憶中的路線，在那條熟悉的巷子裡找到了那間雜貨鋪。
門板還是那幾塊，招牌還是那塊掉了漆的木招牌，只是門口多了幾捆乾柴。
他站在門口深吸一口氣，抬手敲了敲門。
門開了，秦春華的姑父站在門口，還是那張瘦長臉，顴骨高聳，小眼睛裡帶著幾分精明和戒備。
他上下打量了一下眼前這個穿西裝的男人，一時沒認出來，皺著眉頭問：“你找誰？”
“我找春華。”
姑父狐疑地回頭看了一眼屋裡，轉身進去了。
過了片刻，門重新開啟，秦春華從裡面走出來。
她穿著一身灰布粗衣，頭髮用一塊藍布帕子包著，露出一張比四個月前圓潤了不少的臉。
肚子已經顯懷了，粗布衣服被撐起一道柔和的弧線。
她站在門口，看著面前這個西裝革履的男人，愣了好幾秒，嘴唇微微張開，卻沒發出聲音。
“春華，是我。我來接你了。”王守義摘下禮帽，往前走了半步。
秦春華的睫毛抖了兩下，眼淚毫無預兆地湧出來，順著臉頰往下淌，大顆大顆地砸在地上。
她抬起手捂住嘴，肩膀一抽一抽的，卻哭不出聲。
王守義上前一步，伸手用大拇指抹掉她臉上的淚。
她的臉被秋風吹得有點粗糙，皮膚底下透著一層因為懷孕而浮起的溫熱。
“別哭。我帶你走，帶你去北平。”
“你走了以後，沒多久我就發現自己有了身子。”秦春華抬起手背蹭了一下臉上的淚痕，聲音還有些發顫，已經比剛才穩了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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