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守義的目光也落在她肚子上,那弧度比四個月前明顯了許多,粗布衣服被撐得緊緊的,裡面裝著他和她的孩子。
他伸出手輕輕覆在她放在肚子上的那隻手上。
隔著那層粗布和她的手掌,他隱約能感覺到底下有一個小小的輪廓。
他心裡湧上一股說不清的滋味,這三個多月來在北平倒騰磺胺、打鬼子、開鋪子,忙得腳不沾地,可她一個人揣著孩子寄人籬下,連個知冷知熱的人都沒有。
“我知道。我帶你走。”他把禮帽重新戴好,壓下帽簷遮住自己微微發紅的眼眶,偏頭往巷口的方向看了一眼,“你先收拾東西去,隨便拿兩件就行。黃包車還在外面等著呢。”
秦春華點了點頭,轉身進了院子。
屋裡很快傳來翻箱倒櫃的聲音,然後是壓抑的哭泣聲,她在跟姑姑告別。
這個時代,遠行的人很可能一輩子再也見不到親人,她在這間雜貨鋪裡寄住了四個月,姑姑嘴再刻薄,終究是收留了她。
過了一會兒,秦春華挎著個小包袱出來了,眼眶紅紅的,嘴唇抿得很緊,沒有再哭。
王守義接過她手裡的包袱,一隻手扶著她上了黃包車。
她的身子比四個月前沉了些,他託著她的胳膊時能感覺到那份重量,不只是她自己的重量,還有肚子裡的孩子。
“走。去旅館。”王守義把包袱擱在膝蓋上,衝車夫報了旅館的名字。
車伕抬起車把,黃包車平穩地跑起來,車鈴叮噹叮噹地響著,把路邊的行人和擺攤的小販,甩在身後。
秦春華靠著他的肩膀,兩隻手交疊在肚子上,隨著車身的輕微顛簸,她的頭在他肩窩裡輕輕晃動。
沉默了一會兒,她忽然開口,聲音很小,被車輪聲和街上的嘈雜吞掉了大半:“那些大洋,我花了一些,剩下的留給姑姑了。”
“留下吧。沒事。”王守義把包袱換到另一隻手上,騰出胳膊攬住她的肩膀。
那些大洋對他來說已經是九牛一毛,但對秦春華來說,那是她留給姑姑最後的一點心意。
他低頭看著她被風吹亂的碎髮,聲音放得很輕,“咱們去旅館休息一晚,明天坐火車離開。”
秦春華沒有再說話,只是把臉埋在他的肩膀上,手緊緊攥著他西裝的袖子。
王守義感受著肩頭那片布料被她的體溫慢慢焐熱,心說這趟太原沒白來。
明天一早坐火車回北平,慧芸在家裡等著,春華在身旁靠著,肚子裡揣著兩個自己的孩子。
這日子,比在城外打一百個鬼子都踏實。
到了旅館,王守義用護照開了房間,扶著秦春華上了樓。
房間不大,但收拾得乾淨,靠窗一張鐵架子床,鋪著漿洗過的白床單,窗臺上擱著一盆吊蘭。
他把窗簾拉上一半,把街上的嘈雜和路燈的光擋在外面,把包袱擱在床頭櫃上,彎腰替她脫了布鞋。
布鞋底子磨得薄得快透了,鞋面上還沾著南門外巷子裡的泥土。
“春華,現在沒火車了,明天咱們再坐火車走。”他在床沿坐下來,伸手攏了攏她散在枕上的頭髮。
“我都聽你的。”秦春華側躺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