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杯碎裂的聲音,在喧鬧的宴席上並不響亮,卻像一道驚雷,劈開了寧燼混沌的腦海。
酒液順著指縫流下,溫熱,黏膩。
寧燼整個人僵坐席間,臉色慘白如紙,心口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死死攥住,悶痛窒息,連呼吸都帶著鈍重的疼。
塵封數年的記憶徹底甦醒,年少時那個日暮黃昏,驟然與眼前燈火下的人影徹底重合。
早在他最卑微、最灰暗的歲月裡,他就已一眼沉淪,埋下痴念。
寶珠隔著那層薄薄的面紗,目光越過重重人影,緩緩抬手,指尖勾住耳後的繫帶。
薄紗滑落。
那張臉,清瘦堅忍,雙眸如燈芯,有魂有魄。
她一步步走下臺階,裙裾曳過滿地狼藉的月光。每一步都像是精準踩在寧燼的心尖上,沉重又鋒利,一下下碾過他緊繃的神經,凌遲著他剛認清的真心。
咫尺距離,卻是全然的視而不見,未曾分給寧燼半分眼神。
蕭澈站了起來,手中的玉箸“當”地一聲落在盤中。他素來溫潤的眼裡,此刻全是不可置信的震顫。
這一聲,很輕,卻像一把生鏽的刀,狠狠捅進寧燼的心窩。
寶珠停在蕭澈面前,微微仰頭,眼底蓄著一層薄薄的水霧,聲音很輕像怕驚碎:“蕭澈哥哥,你還記得我麼?”
“菀菀?”
“你怎麼會在這裡……”蕭澈的聲音在抖。
寶珠垂下眼簾,並不答,只用手挽起緋色流仙裙的廣袖,露出深深淺淺的鞭傷:“求殿下垂憐。”
身側,寧燼端坐不動,指尖鮮血淋漓,瓷渣嵌骨的疼痛,遠不及心口的萬分之一。
原來一切,都沒有偏差。
冥冥之中,有無形的手,將一切推動。他還是站在了他該站的位置,雖然過程有些出入,但終局就這麼奇異地,嚴絲合縫地對上了。
無法忍受殘暴如他的女人,毅然奔向了拯救她的光。
她一步步背向自己,面向蕭澈,奔向譜寫好的宿命。
蕭澈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驚濤駭浪,剛剛發生的事確不在原本謀劃中。但他仍溫聲道:“我自然願意護你,只是眼下毫無準備,不如你先在寧王府停留,三日後,自會都安排好,以良娣的身份帶你去太子府。”
良娣之位,體面尊貴,是他能給她的好歸宿。
寶珠搖了搖頭,聲音帶著一絲顫抖:“事出突然,若殿下為難,寶珠不求名分,願意以婢女身份隨你去太子府。”
“不可。”蕭澈斷然拒絕,“你何等尊貴,怎能受此委屈。”
蕭澈沉默片刻,眼底掠過深思,他不願推她太過,亦不願逼緊寧燼,柔聲道:“你先再好好想想,不著急決定,今夜子時前,王府北門,我會一直在那裡等你。”
蕭澈說完,憐惜的扶起寶珠然後才轉身離去,留給寶珠一個安心又溫柔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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