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邦盯著她那顆低著的腦袋頂看了好一會兒,胸口起伏了兩下,最終把那口氣嚥了回去。
他也伸手抓了一把瓜子,慢慢地嗑,嗑了好一會兒,才重新開口。聲音比方才低了幾分,像是換了個人似的。
“我問你——要是以後我死了,你怎麼對待你那些兄弟?”
劉姁剝瓜子的手停了。
她抬起頭看了劉邦一眼,目光裡那種嬉皮笑臉的神色收斂了一些,但語氣依舊輕鬆:
“阿翁這話問得奇怪。我不過管著燕國那麼一畝三分地,日後兄弟們過什麼日子,阿翁該去問阿兄的。”
劉邦冷笑一聲,指了指劉姁,又指了指自己,再指了指宣室殿外:
“少來這套。老子要是死了,這宣室殿裡做得了主的人,輪到你阿姊都輪不到你阿兄。”
劉姁這下是真的安靜了。她把手裡那顆剝了一半的瓜子放下,抬眼看著劉邦,片刻後忽然道:
“那要是我答得不如你意,等我走了,你給我阿兄穿小鞋怎麼辦?”
劉邦被她噎得一口氣險些沒上來,手在半空指著她抖了兩抖,半晌才緩過來:“你且答來!今日所對,不獲罪!”
“不信。”劉姁搖了搖頭,語氣裡帶著一絲舊怨,“阿翁當初還說過,我砍了英布的腦袋就讓我做幾天皇帝呢——結果呢?”
劉邦盯著她,恨不得跳起來把人踹出去,又生生忍了回去。
他低頭取過劉姁剝好的瓜子,一顆一顆慢慢地嚼,嚼一顆嘆一口氣,終於,他妥協似的開了口:
“你幫我砍了盧綰,我還沒賞你。這樣吧——”他頓了頓,咬了一下後槽牙,“河套之地,就此劃入燕國。滿意了?”
劉姁的眼睛亮了一下。
她歪著頭看劉邦,像在確認這句話是不是真的,看了兩息,嘴角壓不住地翹了起來,連連點頭:“那阿翁先下旨。”
劉邦瞪了她一眼,他每每感覺忍無可忍的時候,就發現,面對這個死孩子,他竟然真的還能忍!
憋屈地鋪開帛書,劉邦提筆寫了幾行字,寫完往她面前一推:“拿去。”
劉姁接過來,吹了吹未乾的墨跡,疊好,又貼身收了。然後她抬起頭,方才那副嬉皮笑臉的樣子收了大半,目光落在劉邦臉上,認認真真地說了一句:
“聽話的好好留著。不聽話的——”她頓了一下,片刻後聲音輕了下來,“總之,我手上絕不沾親兄弟的血。”
宣室殿裡安靜下來。日光從窗外移了一寸,爬過案角,落在兩個人中間那盤沒嗑完的瓜子上。
劉邦看著她,看了很久。
“你怎麼處置呂家?”
劉邦的聲音陡然變得蒼老。
劉姁抬頭,半張臉浸在日光裡,半張臉埋在陰影中,那雙眼睛裡充滿了精明、銳利、算計……
劉姁理了理衣袖,動作很慢,像是在等劉邦回神清醒。良久,她才開了口,聲音裡沒有嬉笑也沒有試探:
“阿翁問我這話——是在問女兒,還是在問臣屬?”她頓了一下,目光落在劉邦眼底:“亦或是……在問儲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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