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宮地宮深處,燈火昏黃。
與外頭被風雨和喊殺聲撕裂的臨湘城截然不同,這間石室四壁砌著厚重的青石,把一切喧囂都隔絕在外。
角落裡一鼎博山爐正燃著安神的甘松香,青煙嫋嫋,從銅蓋的孔隙裡鑽出來,在昏黃的燈影裡散成薄霧。
吳真一身月白素衣,頭髮鬆鬆垮垮地散在肩後,她側坐在榻邊,一隻手輕輕拍著自己的小女兒,另一隻手掖了掖吳右的被角。
燈影在她臉上搖曳,她的眉目是極溫婉的,鵝蛋臉,細長的眼尾微微上挑,唇色很淡,像一朵在月光下開了許久的白蘭。
“阿母,外面怎麼了?”利允從被窩裡探出半張小臉,奶聲奶氣地問,四歲的孩子,聲音軟得像一團新絮。
吳真低下頭,親了親女兒的額頭,嘴唇觸到細軟的胎髮,她的聲音輕柔得像在哼一支眠歌:
“沒事的,允兒別怕,有你阿翁在外面保護我們呢。”
利允蹭了蹭吳真的手心,小手攥住她的一根手指,握得緊緊的。過了一會兒,她又悶悶地說:“阿母,我想大父了……”
吳真的手頓住了。
那隻正在輕拍女兒後背的手停了一瞬,只有一瞬,隨後又若無其事地繼續拍著,節奏分毫不亂。
她的聲音依舊溫和,像溪水覆著深潭:“允兒快快睡覺,等明天睡醒了,就可以看到大父了。”
利允點了點頭,眼睛將眯未眯,又看向旁邊睡得沉沉的吳右,忽然好奇起來:
“阿母,阿兄怎麼一直睡覺,都不跟我說話……”
吳真順著她的目光看了一眼吳右。五歲的男孩側身蜷著,呼吸均勻,臉頰因為被窩裡的暖氣泛著淡淡的紅,他睡得格外沉……
吳真掩了掩利允的被角,聲音裡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無奈和寵溺:“阿兄不乖,跑到外面受了風寒,吃了藥所以睡得沉。”
利允懵懂地點了點頭,眼睛已經開始打架了:“是苦苦的藥嗎……”
“是啊……”
吳真一邊拍著她,一邊輕輕哼起一支不成調的曲子,像是吳地常見的搖籃調,旋律在石室裡低低地蕩著,和著博山爐裡升起的香菸,把整個空間都籠進一種昏昏然的安寧裡。
利允的眼皮越來越沉,終於徹底合上,小手鬆開她的手指,呼吸勻長,嘴角還掛著一點若有若無的笑。
室內一片靜謐。
吳真沒有起身,依然坐在榻邊,一隻手擱在女兒的被面上,另一隻手放在吳右的枕側。
她的目光在兩個孩子臉上來回移動,最後定在吳右的臉上,眸色變得很深,像一口看不見底的井。
她伸出手,指尖懸在吳右的眉心上方半寸處,沿著他的輪廓虛虛描了一遍,從額頭到鼻樑,再到下頜,像在確認一件稀世的珍寶是否完好。
“右兒,你要聽話,姑姑不會害你的……”
……
室外傳來一陣腳步聲,急促,沉重,靴底沾了泥水,踩在石階上發出溼滑的悶響。
吳真飛快地回頭,側臉在燈影裡繃緊了一瞬,像一張拉滿的弓,直到那道高大的身影跨過門檻,她才鬆開緊抿的唇角,肩膀幾不可察地垂落了一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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