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淑月從石凳上站起來,走到池邊,彎腰撿起一片被風吹落的柳葉,放在手心裡看了看,然後鬆開手讓它隨風飄回水面。
“因為我要做的事,比考科舉難得多。”
“科舉只是第一步,接下來我要把女子科舉從恩科特例變成永久制度,讓全天下的女子都能參加科舉。”
“讓全天下的女子都能參加科舉。但這件事不能一步到位,得先讓平民女子也能參加。所以我需要沈筠帶人去查戶籍、走訪地方、收集資料,寫一份平民女子是否能夠科舉的奏疏。”
顧衍跪在原地,看著那個穿著靛藍色儒衫的身影大步走遠,對著她的背影輕輕說了句臣遵旨。
沈筠花了半個月時間走訪了京城及周邊州縣,回來的時候抱著一大摞紙,往趙淑月書案上一擱,厚度堪比一部《資治通鑑》。
顧衍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地站在一旁,目光落在那些工整的筆跡上,眼底閃過一絲意外,他沒想到一個公主身邊的伴讀,竟能把調查做得如此細緻。
“回公主,我走訪了京郊及周邊州縣的一百多戶平民女子,識字的繡娘,農家少女,商戶女兒,到佃戶人家,適齡平民女子中識字率不足百分之五,有意願參加科舉的不到百分之一。不是她們不想讀,是讀不起。“
“他掰著手指算了一筆賬,偏遠地區到京城趕考單程盤纏就要十幾兩銀子,加上食宿、筆墨、試卷費,沒有三五十兩根本下不來。一個農戶一年的收入才多少?能供一個兒子讀書已經要掏空家底,誰還管女兒?就算家境尚可的,也只會把錢花在兒子身上,因為兒子考上了能光宗耀祖,女兒考上了將來嫁到別人家去,孃家撈不到半點好處。“
還有更現實的困境。
沈筠在報告裡寫得清清楚楚。
大梁律沒有規定女子的婚齡,但在民間,平民女子大多十六七歲就出嫁,富戶官宦人家可以拖到十八九歲,再晚就很難說親了。
而科舉從縣試、府試、院試到鄉試、會試,五年能考完就算天資過人,大多數人要考到三十歲以後才能中進士。
男子可以一考再考,考到白頭也沒人說什麼,可女子到了年紀就要嫁人,嫁了人就歸夫家管。
夫家不會允許一個已婚婦人拋頭露面去參加科舉。
從識字的適齡少女到允許長期備考、支援往返趕考的家庭再到願意接納已婚女官的夫家,每一道門檻都能篩掉一大半人。
就算貴為公主,像她這樣十二歲中進士的,也是因為從小有父皇親自鋪路、有全天下最好的太傅和伴讀、有充足的銀錢支援。
換了尋常人家的女兒,光是從村子到縣城參加縣試這一步,就已經被擋在門外了。
沈鈞繼續說:“貴族女子其實也難。世家大族倒是有錢請先生,可他們讓女兒讀書是為了將來嫁個好人家,不是為了考科舉。女子嫁人之後就是別人家的人了,孃家投在女兒身上的教育資源等於打了水漂。“
“如果把同樣的資源投在兒子身上,兒子考了功名可以光宗耀祖,女兒考了功名嫁了人,功勞算誰家的?沒有人會做虧本買賣。“
“所以不是女子不想考,是這整套制度從根子上就沒把女子當自己人,女子一旦出嫁就是別人家的人,孃家不願意投錢,夫家更不願意。“
“夫家娶媳婦是為了傳宗接代操持家務,不是為了讓媳婦去考功名。”
趙淑月聽到這裡,很久沒有說話。
窗外起了風,把案上的紙吹得嘩嘩響。
沈筠伸手按住紙角,等著她開口。
過了好一會兒,她合上報告,說了一句讓所有人都愣住的話:“你說得對。這套制度從根子上就沒把女子當自己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