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淑月沒有再說話。
她望著窗外那棵掉光了葉子的銀杏樹，枝幹光禿禿地伸向灰濛濛的天空。她忽然想起母妃—
她這一輩子，所有的才華和智慧，都被關在後宮那方小小的天地裡，像一棵被栽在花盆裡的樹，根扎不深，枝葉也舒展不開。
趙淑月坐在書房裡。
面前攤著沈筠那份平民女子科舉可行性的調查報告，旁邊壓著她自己寫的貴族女子科舉試點方案。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把御花園裡的假山石裹成一片瑩白。
她擱下筆，把名單從頭到尾又看了一遍，京中五品以上官員家中凡有適齡女兒的，都在邀請之列，從太傅的孫女到將軍的千金，從翰林家的才女到國子監祭酒家的閨秀，一個不落。
帖子發出去之後，迴音卻稀稀拉拉的。
起初幾天陸續有帖子回進來，措辭一個比一個委婉。
王尚書家的千金近日身子不適，恐不能赴宴；
李將軍家的女兒正巧要去城外寺裡為祖母祈福，實在是抽不開身；
張大人家的小姐更是連帖子都沒接，讓管家原封不動地退了回來，說是老爺吩咐的，公主的好意心領了，但女兒家還是安分守己為好。
春禾氣得把退回來的帖子摔在桌上，說這些人太不識抬舉了，公主好心好意請她們赴宴，她們倒好，一個個跟躲瘟疫似的。
趙淑月倒是不急不惱，把退回來的帖子一封一封地看了一遍，嘴角掛著一絲意料之中的笑意。她知道她們在躲什麼。
她趙淑月是出了名的離經叛道，上書房裡跟皇子辯論，騎射場上拉弓射箭，科舉場上跟男人同場競技，如今又大張旗鼓地要推女子科舉。
哪家高門願意讓自己的女兒跟她沾上關係？
萬一女兒聽了她的話也鬧著要考科舉、要入朝為官、要“自己立身”，那還怎麼嫁給門當戶對的人家？在那些人眼裡，她就是個壞榜樣。
她數了數剩下的：韓錚算一個，她是她伴讀，不來也得來；國子監祭酒家的孫女程蘭蕙算一個，那姑娘跟她一起讀過書，膽子雖小但心地赤誠；還有幾個她不太熟的，大概是家裡管得鬆些，或者父母本身就支援女子讀書。加起來一共七個人，圍一桌都勉強。
她把名單放下，望著窗外越下越大的雪，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站起來說去乾清宮。
皇帝正坐在西暖閣裡批摺子，張德全進來通傳的時候壓低了聲音說公主來了，臉色不太好。
趙淑月進來的時候肩頭還落著幾片沒化的雪花，鼻尖凍得通紅。
皇帝看了她一眼，放下硃筆問她怎麼了。
她把退回來的帖子放在御案上，把事情的來龍去脈簡單說了一遍，語氣很平靜，像是在敘述一件跟自己無關的事。
她聲音裡帶著幾分疲憊和自嘲。
“父皇，我是不是太天真了。我以為考中進士就能證明女子不比男子差，我以為她們看到我中進士會受到鼓舞。可她們連我的宴席都不敢來，她們怕被我連累，怕被人說閒話，怕嫁不出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