謠言像風裡的火星，撲滅了這一處，那一處又冒起煙來。
端敏公主的板子打下去，宮人們確實不敢再公開嚼舌根了，可那些被壓下去的話並沒有消失，它們沉到了水面下，變成了更隱秘的竊竊私語。
變成了彼此交換眼神時那一閃而過的意味深長。
趙淑月知道，只要她的身世一天不被徹底澄清，這把刀就會一直懸在她頭頂。
而要澄清，她需要找到當年給柔妃診過脈的太醫。
顧衍辦事極有效率，不到兩天便把太醫院的人事檔案理了出來，結果卻不盡如人意。
他站在公主府書房的案前，聲音比平時低了幾分：“當年給柔妃娘娘診脈的那一批太醫，如今還在太醫院任職的，一個都沒有了。告老的告老，調任的調任，還有幾位，臣查不到他們的去向。”
沈筠在旁邊補充道，他在翰林院翻遍了吏部的調任記錄，那幾個太醫的檔案要麼被人提前調走了，要麼乾脆就是一片空白，像是被人刻意抹去了一般。
韓錚把手裡的弓往桌上一擱，語氣不忿：“我們想到的，幕後之人早就想到了，每一步都走在我們前面。”
當天下午，她換了一身尋常的素色儒衫，只帶了韓錚和沈筠，乘一輛不起眼的馬車出了公主府。
顧筠坐在她對面，掀開車簾往外看了一眼，說他的遠房叔父顧文軒，當年在太醫院只是個正八品的小吏，負責抄寫脈案、整理藥方，沒有資格直接給娘娘們診脈。
但他在太醫院待了三十多年，當年給柔妃娘娘診脈的太醫都有誰，誰負責哪一天的脈案，誰在哪個時辰輪值，這些瑣碎的事，只有他這種抄了一輩子檔案的人才知道。
顧太醫家在城東一條僻靜的巷子裡，青磚灰瓦，門楣上掛著幾串風乾的草藥，空氣裡瀰漫著淡淡的藥香。
開門的是個十五六歲的少女，穿著素布衣裙，袖子挽到肘彎，露出兩截沾著藥汁的小臂。
她一見顧衍便眼睛亮了，脆生生地叫了一聲“堂兄”，然後目光落在趙淑月身上，微微怔了一下。
趙淑月沒有穿公主的華服，只穿了一身靛藍色儒衫，頭髮用銀簪子束著，看上去像個眉清目秀的少年書生。可那雙眼睛太亮了，亮得讓人不敢直視。
少女正要行禮，趙淑月伸手扶住了她，說今日微服來訪，不必多禮，又問她在做什麼。
顧青黛把手裡的草藥舉了舉，說在配治跌打損傷的膏藥，她爹說這膏藥要是配好了，比太醫院的方子還管用。
趙淑月問她是跟她爹學的醫術？
她點點頭，說從小跟著他學，太醫院不收女子，她就在家裡給人看看病，街坊鄰居有個頭疼腦熱的都來找她。
顧太醫從裡屋迎出來，看見公主站在自家院子裡，嚇了一跳，手裡的藥杵差點掉在地上。
他趕緊跪下行禮，趙淑月扶住他說：“顧太醫不必多禮，今日叨擾，是想請教一些舊事。”
她沒有繞彎子，坐下之後便直接問了當年的事。顧太醫沉默了許久，終於開口：
“當年直接給柔妃娘娘診脈的幾位太醫，周廣仁周院判，當年是太醫院之首，娘娘的脈案由他親自負責。還有一位劉太醫，姓劉名文泰，是周院判的副手。還有負責藥材調配的孫太醫孫志誠，”
他每說一個名字，趙淑月便在心裡默記一個。
這些人的去向雖然不明，但有了名字就有了線索，流落在外的三名太醫,只要還在大梁的國土上，總能找得到。
她沉默片刻，忽然抬起頭看著顧太醫: “我聽說你家有一個小女兒頗為擅長醫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