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座奉安城像一頭被狼群圍住的困獸,渾身是血,已經站不太穩,卻還在用最後的力氣齜出牙齒。
風很冷,帶著腥味。
二皇子他握著劍柄的手指慢慢收緊,又慢慢鬆開。
再等等,再等一個時辰。他要等那座城真正要碎的那一刻。
趙桓左臂被一根斷矛刺穿,用布條草草扎著。他靠在殘缺的城磚上,月兒那封信還貼在他胸口,他一直信她,可眼下天快亮了,糧草,怕是趕不上了。
忽然,城外韃靼營地的側翼響起一陣急促而沉悶的馬蹄聲。
那聲音與韃靼騎兵散亂的馬蹄不同,整齊、沉重、如一面大鼓擂在冰凍的地面上。
趙桓猛地轉頭望去,只見南邊揚起一線煙塵,煙塵之中,一隊黑騎如利刃般劈入韃靼營盤。當頭一面大旗迎風展開,大旗上是一輪彎月,旗幟黑底銀紋,月牙是銀線繡的,在黎明的天光下泛著冷冷的光。
像是把天邊的月亮摘了下來,釘在了旗面上。
韓錚一馬當先,身後跟著數百名押運糧草的精銳騎兵和一眼望不到尾的糧車馬隊。
馬隊衝入韃靼營地右翼,韓錚扯著嗓子吼了一聲:“和寧公主送糧來了!城上的弟兄們,開城門!”
城頭上,有士兵第一個認出了那面旗,聲音嘶啞得幾乎喊不出來:“是公主的旗……是安寧公主的旗!糧食來了!糧食來了!”
整座奉安城像是被這一聲喊從死寂中喚醒。
趙桓的喉嚨裡像堵了一團燒紅的炭,嘶聲吼道:“皓月所在,糧草必至!謝和寧公主!”
城頭上下,千百條嗓子齊聲應和,聲浪震得城牆上的灰簌簌直落。
那聲浪傳得極遠,連城外韃靼大營裡的戰馬都驚得嘶鳴起來。
二皇子派出去的斥候連滾帶爬地回來報信。
二皇子聽聞之後,咬緊了牙,從齒縫裡逼出兩個字:“出谷。”
五千精銳踏著晨霧衝出山坳,從背後殺向韃靼側翼,他終究沒有等到城破那一刻,沒有等到他想要的“神兵天降”。
這一仗,奉安城守住了。
但所有人都知道,守住這座城的,不止有二皇子的神兵天降,還有那輪皓月帶來的糧食。那面繡著彎月的旗幟,在城頭立了三天三夜。
士兵們每天輪換值守時,都會朝那面旗行一個軍禮。
皓月當空,月光照在糧車上,照在城頭那面殘破不堪的帥旗上。
韓錚把糧草交接完畢,沒有急著回京,她奉趙淑月的命令,留在奉安城協防,同時把公主的話一字不落地帶給了北境將士。
“和寧公主讓末將帶句話給弟兄們,從今往後,她定會拼盡全力,讓每一個大梁的軍人有飯吃、有衣穿。夏天有涼茶,冬天有寒衣,傷了有藥醫,死了有撫卹。為大梁拼命的人,她絕不會讓你們心寒!”
火光照著他的臉,也照著士兵們一張張被風沙磨得粗糙的面孔。
他們安靜了一瞬,然後不知道是誰先喊了一句“皓月公主”,接著便是山呼海嘯般的應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