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鸞宮外的大玉蘭開得正盛。
宮人們捧著明黃底繡鳳紋的懿旨,從內廷一路送到通政司,又由禮部謄抄,快馬發往各州府。懿旨上寫得清楚:“自明年春日起,大梁女子婚嫁之齡,不宜早於十八歲。各州府縣衙須曉諭鄉里,勸誡民間勿再讓幼女過早許嫁。”
懿旨用詞極為剋制,通篇沒有一個“禁”字,只說“勸誡”,只言“教化”,像春風化雨,不帶半點雷霆。
十八歲。
這個年紀定得實在刁鑽。
既不是保守夫子們咬死不放的及笄之年,也沒有激進到讓戶部和禮部跳腳。
十八歲,足夠一個姑娘多讀兩年書,多學幾門手藝,也讓她的身子骨再長開些。說晚,不算晚;說變,也沒變到哪裡去。
那些原本要寫文章痛罵“牝雞司晨”的讀書人,拿起筆來,竟發現無從罵起。
寫什麼?罵皇后不讓十二三歲的女童出嫁,是傷天害理嗎?
這道理擺在檯面上,連最迂腐的人都不敢說自己支援童媳。
於是朝堂上雖仍有微詞,卻終究沒有掀起大浪。真正高興的是民間。
京城裡的繡娘們圍在一起說:“十八歲才嫁,我還能再掙三年嫁妝。”
農家的姑娘把話傳回家裡,老人們雖將信將疑,卻也不再急著把孫女往外送。
有幾個州府的官太太,藉著進宮請安的機會,當面謝皇后娘娘仁德。
柔皇后只是笑,說:“這不是她一個人的意思,是陛下念著天下女子。”
她總把功勞往皇帝身上推,自己只退後半步,愈發顯得溫良恭儉。
時間一長,民間漸漸有了“賢后”之名。
連外頭茶坊裡的說書先生,都編出了“賢皇后請命緩婚”的段子來。
這一年年景極好,入了冬也不見大災。
北境無大戰,江南未聞水患,連京畿一帶的冬麥都長得比往年齊整。
到了年關,韃靼人的朝貢隊伍便從北邊來了。
打頭的是左賢王,帶著十幾輛大車,載著牛羊、皮貨、藥材和西域的寶石。
論排場,比從前收斂了許多,可那隊人馬踏進朱雀大街時,仍讓京城百姓好一陣圍觀。
左賢王相貌未變,只是這次,他不敢再像當年那樣揚著下巴看人,態度恭順了許多。
入宮覲見時,皇帝照例在太極殿設了宴。
阿古拉作為質子,自然也要出席。
他身上穿的是公主府新裁的靛藍錦袍,腰上束著銀帶,頭髮用一根素色玉簪束得整整齊齊。這一年裡,他被趙淑月丟在騎射場裡摸爬滾打,身量又拔高了些,肩膀厚了,眼神也穩了,
左賢王一眼就看見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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