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被韃靼人打死的漢子,叫馮五,是個犯了死罪的囚犯,秋天就要問斬,前些日子,有人將他從牢裡提出來,同他做了一樁交易。
若他願意替公主府做成一件事,家裡老母和幼弟,自會有人照看。
馮五答應了,東市那場爭執,本就是他照著安排,在哈爾巴拉常去的貨攤前故意撞了上去。他知道自己一定會死,卻還是把那一架吵到了底。
趙淑月聽完,只輕輕“嗯”了一聲,臉上看不出喜怒。
沈硯端茶進來,見她正低頭看一頁禮部送來的文書,神色淡得像是今天什麼都沒發生過。
沈硯站在那兒,猶豫了一下,才說:“公主,那人到底是條命。”
趙淑月擱下筆,抬起眼,看著沈硯:“他本就是秋後要死的命。死在大牢裡,不過是一床草蓆,一鍬黃土。死在這件事上,至少他娘能活,他弟弟能活。他這條命,我買了,也給他算在了最值得的地方。”
沈硯低下頭,他都知道,趙淑月不是那種把人命當棋子的冷血之人。
可這世道如此,若不下重手,那些人永遠學不會把大梁百姓當人看。
前幾年,一個韃靼百夫長為了取樂,拿弓射死三個在街上逛街的漢家少女,只賠了十頭羊,便大搖大擺地走了。
去年,一個老人,只因不肯把女兒獻給左賢王的隨從,被拖在馬後活活拖死。
大梁的百姓,在那些人眼裡,從來都是豬狗不如的。
趙淑月就是要讓他們知道:在這片土地上,每一個大梁百姓的命,都有人拿命來討。
“去,把‘馮五’這個名字記下來。等這段事了了,給他家立一塊碑。錢,由我出。”
左賢王能屈能伸極了,謝罪來得比所有人預想的都快。他知道再拖下去,趙淑月能把這件事滾成雪球,直到把他這條老命也捲進去。
於是第二日,鴻臚寺與禮部聯名上奏後,左賢王便主動請旨,願當庭謝罪。
皇帝在太極殿升座,左賢王摘了佩刀,卸了冠帽,只穿素色中衣,跪在玉階下,用漢話高聲道:“韃靼使臣管束不嚴,致大梁百姓橫死,臣有罪,請陛下責罰。”
他聲音洪亮,姿態也做得足,磕頭磕得咚咚響,趙淑月沒有上朝,只讓顧衍把殿上的情形一五一十帶回來。
顧衍觀察著公主的神色:“陛下並沒有重罰,到底顧著兩國邦交,只罰了左賢王三年俸貢,令其即日離京。”
左賢王謝罪之後,鴻臚寺便催著他動身,來時浩浩蕩蕩,十幾輛大車,上百隨從,回時卻孤身隻影,連一個近衛都不許帶走。
趙淑月偏選了這一天,讓阿古拉親自送左賢王出城,左賢王騎在馬背上,早已沒了初入京城時的威勢。
阿古拉策馬跟在他身後,只隔著半個馬身。
城門口的風颳得緊,左賢王回頭看了阿古拉一眼,啞聲道:“你倒是給自己選了個好主子。”
阿古拉看著他,唇角一勾:“比跟著叔父強。”
左賢王眼睛一眯,沒再說話,這個曾經被他當作棄子丟出去的小崽子,變成了有主子的惡犬。
回府之後,趙淑月把左賢王留下的那些人叫到一起,都是些被扣下來的侍衛、通譯、隨隊,眼中仍有桀驁。
趙淑月像沒看見似的,轉身指了指阿古拉:“從今日起,你們歸他管。”
這些人有武藝,有謀略,但缺乏忠誠,能不能馴服他們,讓他們拋棄左賢王,受阿古拉驅使,就要看阿古拉的本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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