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淑月伸手接過那女子遞來的書，翻了兩頁，紙張確是新的，墨跡也還帶著淡淡的油味。
趙淑月把書帶回府裡後，便關在書房中仔細研讀。
她越讀越覺得心寒。
那本書的封皮雖新，內裡的文字卻老練得很，乍看不過是本尋常的前朝野史，可字裡行間處處透著巧。
它把前朝末期僅有的幾處善政無限放大，什麼“興文教、開商路、減徭役”，翻來覆去地寫；而寫到前朝滅亡之由時，卻只用“天命已改，五世而終”一筆帶過。
更不堪的是，書中寫到前朝女帝時，竟用一種戲謔輕佻的語調，大書特書女帝“後宮男寵三千，夜夜笙歌”，說她專幸美貌少年，荒怠朝政，動搖國本。
那字裡行間哪裡還有半分史家模樣，分明是市井豔談，卻偏要披著正史的外衣。
若是不通文史的百姓讀了，只會記住“女帝淫亂”四個字，誰還會去管她執政二十年做了什麼。趙淑月冷笑一聲，把書扔在案上。
這分明是衝著她來的。
正史未成，偽史先行。
那些人知道她在民間放戲文，便索性推出一本更熱鬧、更有噱頭、更能毀人的“野史”，再借著她的勢頭傳出去，讓天下人都以為這是她公主府裡流出去的東西。
等謠言傳開，她的女帝便不再是什麼勵精圖治的巾幗英雄，而是一個靠枕邊風坐上龍椅的蕩婦。
到那時，她再想修什麼前史、辦什麼女學，都會被“男寵三千”這四個字蓋過去。
顧衍連夜趕來，只翻了幾頁，臉色便白了大半，說這書裡的“男寵三千”是有心人故意改寫的，前朝舊檔里根本沒有這等離譜記載。
沈鈞也急得在書房裡打轉，說已經讓人去各坊市查抄，可這書賣得太快，像從地底下冒出來似的，一夜之間便鋪滿了半個京城。
趙淑月見他們兩個都急了，自己反倒慢慢平靜下來。
她走到炭盆邊，把書頁湊近火舌。
那書頁被火一舔，蜷曲，變黑，散成灰燼。
她鬆開手，整本書跌進炭盆裡，片刻便被火光吞沒了。
“他們不是想讓女帝變成豔聞嗎？那我就讓他們看看，真正的史書，該是什麼樣子。顧衍，史局的第一卷已經編到哪兒了？”
顧衍拱手：“已編完前朝開國至女帝登基的初稿。”趙淑月點頭：“再改一版，把女帝當政時的賦稅、治水、邊功、選才，一項一項都寫足。野史越不堪，我們的正史便要越詳實。讓百姓自己比一比，哪一本才是人寫的。”
偽史像一場突如其來的時疫，在京城內外迅速蔓延開來。
茶樓裡、酒肆中，人們爭相傳閱，有人翻到“男寵三千”那頁，眼睛發亮，聲音也壓得低，像在說什麼了不得的秘密。
越是藏著掖著，越是被人議論得熱烈。
那些讀了幾頁的人，飯桌上一開口便說“難怪前朝要完，女主當政，便是這般不堪”。
還有一些讀書人，平日裡滿口綱常，夜裡卻躲在書房裡寫些酸詩，明著是哀前朝風物，實則借古諷今，說什麼“紅妝誤國，衣冠成灰”。
這些詩傳不出來，卻也止不住。
人心確確實實地浮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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