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淑月趕到刑部大牢時,天已經黑透了。
牢門口掛著兩盞慘白的燈籠,冷風從甬道里往外灌,帶著鐵鏽、潮氣和一股來不及散去的血腥味。
韓錚按刀跟在她身側。
牢頭見是嫡公主,嚇得連滾帶爬地出來迎,磕磕巴巴地說牢裡剛出了事。
趙淑月沒等他說完,徑直往裡走。
最裡間的刑房半掩著門,地上鋪著發黑的稻草。
一個穿青布長衫的文人仰面倒在地上,早已沒了氣息。
臉上、頸上、手腕上都是鞭傷,十根手指以一種極不自然的姿勢蜷著,青紫色的指節像枯死的樹枝。
旁邊的刑凳上還擱著一根沾血的鞭子,牆根處丟著幾片撕破的稿紙,上頭還能辨出“紅妝”“前朝”幾個字。
趙淑月站在門口,看著地上那具還溫著的屍體,胸口像被人用力捶了一下。
她慢慢轉過頭,看向背光立在甬道盡頭的二皇子。
他今日穿著武服,外罩玄色披風,揹著手,臉色在燈下顯得極冷。他分明是在等她。
“二皇兄,你幹什麼?”趙淑月的聲音不大,卻帶著壓不住的怒意。
二皇子冷哼一聲,道:“一個酸腐文人,也敢寫詩影射前朝。我要他一條命,還嫌輕了!”
事情已成定局,多說無意,趙淑月甩手離去。
馮秀才的死像一根刺,扎進了京中文人最軟的那根骨頭上。
他們不敢在明面上寫,便用暗語寫詩,句句陰損,不指名不道姓,卻字字都在說“紅妝亂政”“牝雞司晨”。
可一日早朝。
三皇子忽然在朝堂上大義凜然地出列,
“父皇,市井間仍有不少狂悖文人,以筆墨影射嫡公主,動搖朝綱,若不嚴加懲處,恐生大亂。請父皇下旨,將這些人全部收監,以正視聽。”
趙淑月心下一沉。
二皇兄用兵,三皇兄用典。
一個殺人在前,一個“抓人”在後,全是要把“文字獄”三個字焊死在她頭頂。
她看向三皇子,眉目溫潤,眼底卻像淬了毒的薄冰。
趙淑月沒有猶豫,立即出班,大聲道:“父皇,兒臣請陛下下旨,不追、不審、不繫。天下人言天下事,若因幾句詩就大興詔獄,兒臣與大梁,才真的要背上千古罵名。”
乾清宮裡傳來了霹靂扒拉的聲音。
張德全帶著宮人退到殿外,只聽得裡頭不時傳出茶盞砸在案上的脆響。
他伺候這麼多年,極少見陛下氣成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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