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側目:“你說。”
“太后最愛惜名聲。她今日能當著您的面撒潑,是因為慈寧宮裡只有自家人。她不擔心有人把今日這頓話記下來。可若她知道會有史官在旁,她定不會這樣。”
皇帝挑眉:“你的意思是,下次她召見皇后時,讓太史局的人跟著?”
趙淑月說:“太后最重身後名,又總想著將來要與先帝合葬。她一心想在青史上留個慈德仁厚的名聲。只要她知道那支筆就在旁邊,她自然會收。”
趙淑月當天夜裡沒有回公主府。
皇帝讓人在暖閣里加了張軟榻,又傳了兩碗她小時候愛喝的杏仁酪,像要留她說話。
趙淑月見他神色不像平日理政時那般端肅,眉眼間也透出些疲色,便也不急著走。
果然,夜再深些,皇帝自己提起了太后。
“你知道,她不是朕的生母。”
皇帝半靠在榻上,手裡沒拿摺子。
趙淑月點頭,說知道,只是父皇從不細說。
“她是二嫁之身。先帝南巡時遇見她,動了心,不顧朝臣反對,把人迎進京,又立她為後。為這個,御史跪了一地,摺子堆成山。可先帝沒退。”
趙淑月聽著,輕聲道:“先爺爺倒是頗有擔當。”
皇帝“嗯”了一聲。
“可後宮從不信什麼真情。太后根基淺,又是再嫁入宮,滿宮妃嬪都不服她。先帝怕她站不住,便讓他在喪母的皇子中挑一個養在膝下。”
趙淑月問:“然後父皇就被挑中了?”
皇帝說:“不錯。當年後宮有一位極得寵的妃子,害了不少的懷孕妃子,母妃死得早,先帝見太后喜歡我,便讓我認在她名下。從那以後,我便是中宮嫡子。”
趙淑月聽得極認真。
她知道,正是這個身份,讓父皇在後來先帝駕崩、諸王爭位的亂局裡,佔住了最要緊的名分。也正因如此,父皇這些年對太后總留著一分旁人看不見的餘地。
趙淑月想通了這一層,心裡最後那點怒意也淡了下去。
她望著父皇,說:“可太后今日拿這情分來逼您,便有些過了。”
趙淑月就坐在他腳邊的錦凳上,像小時候聽他講前朝舊事那樣,託著腮望著他。
燈花偶爾爆一聲,父女倆的影子被火光投在牆壁上,搖搖晃晃,像兩株長在暖光裡的樹。
所以陛下今天夜裡的傾訴欲格外爆棚。
“我生母去得早。”皇帝說這話時,聲音很輕,像在講一件與自己隔了很遠的事。
“那時我還小,記不清她的臉,只記得她身上有股很淡的桂花香。後來大了些,才知道那是她慣用的頭油。”
趙淑月沒說話,只把身子又往前傾了傾。
皇帝繼續道:“太后後來自己生過幾個孩子。先帝喜歡得緊,什麼好東西都往慈寧宮裡送。那幾個孩子,生一個,他抱一個,滿月酒從宮裡擺到宮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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